光明日報社社長兼總編輯王慧敏:改進文風,是新聞媒體的“常課”

改進文風,是新聞媒體的“常課”
——光明日報改進文風的探索
王慧敏
光明日報創刊75周年前夕,我在報社資料室查閱社史時,看到這樣兩份史料——
第一份是搶渡金沙江前夕,劉伯承發給朱德的報告,全文24個字:“皎平渡有船6隻,每日夜能渡一萬人。軍委縱隊5日可渡完。”另一份是抗美援朝時期,彭德懷打給黨中央的報告,隻有6個字:“飢無糧,寒缺衣。”
黨史專家認為:短電報體現了好文風,好文風折射出好作風,好作風是我軍打勝仗的基礎!
文風,就表象來看,是指“文章所體現的思想作風。”而往深處探究,它關乎學風、世風乃至黨風、政風。
有位旅美學者,曾舉過這樣一個例子:解放軍無論出操還是行軍,唱的最多的歌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歌詞明白如話,通俗易懂。而再看國民黨士兵唱的什麼歌?
“整軍飭紀,憲兵所司,民眾之保,軍伍之師。以匡以導,必身先之,修己以教,教不虛施。”
他感慨地說:這樣的歌詞,你得讀過多少文言文才能看得懂?而那時的國民黨士兵,八成以上都是文盲啊!各自唱著這樣的歌,哪支軍隊能打勝仗,結果不言自明。
這讓我不由得想起在江西井岡山神山村採訪時的經歷——不少村民都能清清楚楚說出當年朱德、彭德懷等老一輩革命家在村民家中寫下的標語。如“無產階級隻有分了田,才有飯吃有衣穿”“一切土地歸農民”等。雖然當年的房子都已經翻蓋過幾茬,老一輩人也都相繼離世,但這些簡潔有力的標語,穿過百年風雲,依舊被一代代傳誦下來。
簡潔朴實、響亮有力,這就是好文風!
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指出的,文風改進永遠在路上,反對“長、空、假”,提倡“短、實、新”。新聞工作者“要轉作風改文風,俯下身、沉下心,察實情、說實話、動真情,努力推出有思想、有溫度、有品質的作品”。
一
語言學家呂叔湘曾寫詩批評那些趕時髦、故弄玄虛的不良文風:“文章寫就供人讀,何事苦營八陣圖?洗盡鉛華呈本色,梳妝莫問入時無。”
洗盡鉛華,的確是行文的真諦。新聞實踐告訴我們:形式單一、語言生硬的“八陣圖”式新聞報道,即使內容再好,也無法打動人心。
然而,“八陣圖”完全遁跡了嗎?似乎並沒有。有的通篇鉤章棘句,受眾看了卻不知所雲﹔有的湊對仗、搞排比一味“編串串”,讀后的感受卻是浮言夸飾、矯揉造作﹔有的貌似洋洋洒洒、氣勢雄渾,給人的感覺是“雷聲大雨點稀”、有長度無力度、有厚度無深度……
究其原因,形式大於內容,因景重於因事。隻知道震耳欲聾,忽視了潤物無聲﹔隻知道居高頤指,不注意剛柔相濟﹔隻知道大水漫灌,不擅長精准滴灌。要想克服這些短板,就要充分注重宣傳藝術,既要有雄壯豪放的“鐵綽板”,也要有溫婉低吟的“紅牙板”,從而寫出具有時代精神而又格調清新的文章。
要做到這些,就必須切實改進文風,讓話語體系因時而化,契合“二為”方向,契合傳播規律,用走心的文字成風化人。
黨中央對宣傳戰線提出明確要求,即“政治過硬、本領高強、求實創新、能打勝仗”。對此,我有一個體會:戰場上“打勝仗”,需要好文風。輿論場上“打勝仗”,更需要好文風!
光明日報是一張以知識分子為主要讀者對象的思想文化類報紙,被稱為“知識分子的精神家園”!知識分子對新聞作品的文化味和思想味要求較高,沒有好文風,絕難擔當“黨和國家聯系廣大知識分子的橋梁紐帶”。
我曾聽光明日報一位前輩講起過這麼一件事:
20世紀80年代初,媒體界盛行典型人物報道。部分報道不注重百姓的感受,一味拔高,塑造出的典型人物看起來“高大上”,但身上沒有“煙火”,群眾有看法。在報社的一次採編會議上,一位老同志疾呼:“以后英雄人物的典型報道中,那種爹病危不回家、媽死了不掉淚的先進人物模式報道建議不要發回編輯部。試想,一個對親人的痛苦如此冷漠的人,能指望他真正熱愛人民嗎?”
這個提醒,可謂振聾發聵!
40多年過去了,捫心自問:新聞界那種不顧群眾感受、自說自話的現象還存在嗎?應該說,還有存在。上網瀏覽新聞,那種“上午親人遇難,下午堅持上班”的先進人物報道並不鮮見。我還看過一篇講學校老師敬業精神的報道,標題是《學校停電,老師打著手電筒看電腦》,乍一看,令人感動,但仔細一琢磨,不對勁了——難道電腦屏幕不會發光?還需要打手電筒?
試想,如果記者在文風上脫離群眾,不能寫出與老百姓共情、共鳴、共振、共行的文字,報道怎麼能入腦入心?又怎能落實習近平總書記對新聞輿論工作提出的“高舉旗幟、引領導向,圍繞中心、服務大局,團結人民、鼓舞士氣,成風化人、凝心聚力,澄清謬誤、明辨是非,聯接中外、溝通世界”職責和使命?
這也揭示出這樣一個道理——改進文風,永遠在路上!
這些年,光明日報牢記總書記賀信的殷殷囑托,堅持政治家辦報與尊重新聞規律相結合,在改進文風方面作了一系列探索,提出“秉持客觀理性、強化思想內涵、注重文化傳承、關心學人吁求、引領社會風尚”的辦報方針,並確定了改進文風的總體思路:“立足思想文化大報定位,提倡文氣、清雅氣、書卷氣,反對俗氣、八股氣、粗鄙氣。”主要做法是:用小角度講大道理,用妙故事化硬題目,用好文筆活泛題材,不斷提高文化含量,提升報道質量,擴大傳播聲量。
二
文風問題,從來就不是一個單純的語言文字問題或寫作技巧問題。文風是思想的外衣。任何一種文風,都是由其所秉持的思想所決定的。有了正確的思想和思想方法,改文風才能有目標指向,也才能最終改出效果來。
具體到新聞實踐中,版面呈現的一切,無不是辦報者思想和思想方法的具體體現。而版面呈現,第一個環節就是新聞策劃。
策劃,本意是“出主意,想辦法”,目的是實現新聞價值的最大化。馬克思曾形象地把報刊等新聞媒體比作社會輿論的流通“紙幣”,“經常而深刻地影響輿論”。中央多次要求:“提高新聞輿論工作有效性。”
如何有效地影響輿論?
設置議題、精准策劃,謀定而后動至關重要。它是一家報社辦報方針和精神面貌的反映,是報人辦報水平和素養的體現,彰顯著新聞人認識問題的高度與格局,同時,也是標定改進文風路徑的“藍圖”——就像蓋房子,藍圖不合理,蓋出的房子就會東倒西歪﹔藍圖很科學,房子就能既實用又美觀。好的新聞策劃,能讓改進文風事半功倍。
那麼,好的新聞策劃哪裡來?我們常說“吃透兩頭”——“上頭”和“下頭”。“上頭”,也就是黨中央的執政理念和執政方略﹔“下頭”,也就是基層實際,群眾所思所想所念所盼。既要“站在天安門上看全國”,又要“站在田埂上找感覺”。
“吃透兩頭”,關鍵在一個“透”字。隻有深入體察世情、國情、黨情、民情,精准探究新聞事實、深刻把握輿情大勢,才能找准廣大人民群眾思想認識的共同點、情感交流的共鳴點、利益關系的交匯點、化解矛盾的切入點。
“透”,除了不斷學習黨的方針政策、深入基層調查研究之外,還需要不斷增進學養。我的體會是,不僅要多讀知名新聞作品,還要經常涉獵詩、詞、歌、賦、著名演講、優秀小說、經典散文等,做到觸類旁通、融會貫通,練就一身“草搖葉響知鹿過、鬆風一起知虎來”的本領。
策劃不僅是戰略問題,也是戰術問題。在實操層面,新聞策劃,既要求堅持新聞的正確導向原則,又要遵循新聞價值規律,還要符合讀者的閱讀習慣和喜好。實現這些目標,需要充分掌握新聞策劃的“章法”,以“章法”統領“寫法”。
也就是說,新聞策劃,猶如戰場上排兵布陣,欲攻城拔寨,必須行陣排列有序、火力配置適當,而不能雜亂無章、顧此失彼。要對不同題材、內容、形式的新聞進行科學籌劃,進退有據、張弛有度,用系統化的呈現方式實現傳播效果的最大化。
光明日報作為思想文化類報紙,其“章法”就是在中央精神、群眾實踐、報紙特質的契合點上做文章,將新聞性、思想性、學理性與文學性“四位一體”,採取“長中短”相結合的系統化打法,以不同的策劃“統領”不同的寫作方式。
翻開光明日報,你會發現,版面有著明顯的“層次化”特征:篇幅上,既有三五百字的短新聞,也有2000字左右的中篇報道,還有萬字深度報道﹔體裁上,既有消息、通訊、評論、深度調研報告,也有小說、詩歌、散文﹔內容上,既有高屋建瓴的理論文章、觀點爭鳴,也有微觀視角的現場新聞、實踐案例……這套成體系的打法,我們將之比作“各類武器的系統化配置”:
——教育、科技、理論、文藝、國際等傳統優勢領域的日常報道是“常規武器”,每天不間斷推出,如甘霖潤野綿綿浸滲,實現日漸精進的目標﹔
——現場短新聞,是我們的“輕武器”,“說說我家的小康故事”“我在現場”“這些暖心故事”等欄目,以較高頻次推出,透過小切口彰顯大主題﹔
——中篇通訊,是我們的“機關槍”,以一定頻次接續刊載,強調視角獨到、觀點深刻、文筆優美,用精准化、精致化、精品化的報道提升報紙整體品位﹔
——“頭條+評論+整版調查”形式的深度報道以及“關銘聞”重磅評論,是我們的“重武器”,或逢重要節點、或聚焦重大主題適時推出,是代表光明日報最高水准的拳頭產品。編委會的要求是:“光明出品,必屬佳作”。這成為帶動光明日報整體水准的“增長極”。
就這樣,我們“長中短”有機結合,重武器、輕武器、常規武器一起發力,一套組合拳打下來,無論是在版面形式上,還是內容表達上,光明日報都形成了層次化、規模化、體系化的特點,形成了“集團軍”優勢。
三
策劃“藍圖”繪就,“施工”就能有條不紊地進行。這就涉及改進文風中的語言藝術問題。
有人認為,“文無定法。尤其對一張報紙來說,反映的是千變萬化的世界,很難形成一致的文風。”這種觀點有一定道理,但要辯証看待。
的確,“文不求同,求同則天下無可讀之章”,但為文之道,並非沒有規律性。一篇文章,結構如何搭建?邏輯如何理順?人物如何刻畫?故事如何展開?細節如何描摹?高潮如何烘托?均有章可循、有法可依。
用小角度講大道理,就是我們“施工”的方法之一。
有這麼一則寓言故事:
第一天,小白兔去釣魚,一無所獲。
第二天,它又去釣魚,還是如此。
第三天它剛到,一條大魚從河裡跳出來,大叫:“你要是再敢用胡蘿卜當魚餌,我就扁死你!”
這則寓言告訴我們,如果你給的都是你自己“想”給的,而不是對方想要的,那你永遠達不到預期效果。
同樣,作為黨報記者,如果只是拉著架勢用空泛的言辭把“大道理”硬灌輸給群眾,結果一定是被群眾拒之門外。有讀者就曾吐槽部分報紙上的文章“大觀點套小觀點,小觀點夾小條條”,在空話裡兜圈圈,結果“面面俱到,面面俱不到”,讀后留不下任何印象。
那麼,如何講好“大道理”呢?用小角度切入是種好辦法。
光明日報近三年來主要策劃一覽表。
近年來,光明日報在“短新聞”上持續發力,在頭版開設了“我在現場”“中國好手藝”“精心呵護城鎮‘微細胞’”等欄目,力求用彌著溫情、漾著煙火的可觸、可感的身邊事去折射天下大義、人間至理。也就是說,“用小角度講大道理”,讓作品觸及讀者心中最柔軟的部位。
在這些專欄推出前,有人同我交流:“現在已是全媒體時代,短新聞大都刊播在微博和短視頻平台上,報紙不應該專注於寫‘大稿子’嗎?”對此,我的理解是:文章的影響力,與文章的長短沒有必然的關系。正是因為報紙容量有限,就更不應該放棄短新聞這個“利器”,恰恰相反,應該發揚光大,比往昔下更大的力氣,用“精致凝練”而非“散碎粗糙”的方式創作短新聞,讓內容更鮮活,文字更精當,主題更集中,真正起到以小敵大、以一當十的作用。
這個道理,《墨子后語》中的一段對話說得很形象——
子禽問曰:“多言有益乎?”
墨子曰:“蝦蟆、蛙黽,日夜恆鳴,口干舌擗,然而不聽。今觀晨雞,時夜而鳴,天下振動。多言何益,唯其言之時也。”
意思是:青蛙從早到晚叫個不停,卻沒人願意聽﹔晨雞一鳴,天下振動。因此,話不在多,關鍵在於合乎時宜。
這段對話啟示我們:文章的質量不在於篇幅的長短,而取決於有沒有切實的內容。“有話即長,無話則短”,擁有深刻的主題、正確的觀點、恰當的時機、精准的表達,才是入腦入心的關鍵。這也正是時下我們倡導的“時度效”原則。
在短新聞方面,這些年,光明日報的同志們逐步探索出三個寫作原則——
一是冗言務去,做到文章不寫半句空。章太炎稱贊西漢名將趙充國的奏疏時,用了8個字——“探籌而數,辭無枝葉”。寫新聞,也要追求這個目標。光明日報的短新聞,每篇隻有三五百字,緊緊圍繞主題,結構精巧嚴整、邏輯環環相扣、敘述不枝不蔓,力戒“芝麻大的核,西瓜大的殼”。因為文字精練,重點突出,讀起來有一氣呵成的暢快感。
二是辭約意豐,以小切口彰顯大主題。大道至簡,愈是深邃的思想,愈要用淺白的話語闡釋。短新聞的本質價值,在於其揭示的內涵。為此,我們注重用短新聞展示“好經驗”,讓各地在經濟社會發展中的有益探索,以輕快、簡潔、生動的方式在報紙這個平台上交匯、分享、傳播,盡顯“筆簡而意繁、文約而事豐”。
三是文短情長,牽百家情愫,抒人民心聲。有句老話叫“言有盡而意無窮”,意思是文章可短,但意韻要長。短新聞,不是干巴巴的“壓縮餅干”,字裡行間洋溢著豐富情感,才能激發讀者共鳴。光明日報一直強調,短新聞要做出“人情味”,雖“小叩”,在讀者心裡能發“大鳴”。
當然,光明日報並不反對長文章,尤其是要寫重大的問題或重大的理論,那是非長不可的。近年來,光明日報推出了很多長篇通訊和評論。譬如“大調研,我們在行動”等專欄,《神山村三日》《西海固:蓄足動能再出發》等調研報告,“躺平不可取”系列、《匯泱泱文脈與日月同輝》等“關銘聞”評論,這些新聞作品要麼是深入一線的蹲點式調研,要麼是聚焦重大主題的深度評析,篇幅雖長,也都注重用小角度開掘、用開心見誠去闡釋,力求以精練的文字表達豐富的思想,寫出有事實、有分析、有說服力的文章來。因為採訪得實、研究得實、寫作得實,文章雖長,讀來卻頰齒留香。
總之,好的新聞報道,必須有機協調“長與短”“快與慢”“點與面”“深與淺”的辯証關系,切實做到大稿不空泛,小稿不單薄,宏大敘事不忘彰顯一花一葉,微觀視角也能折射時代大局。
四
現在,常聽到這樣的吐槽:報紙不耐讀,厚厚一沓三五分鐘就翻完了。
究其原因,還是與我們的文風有關。不少文章洋洋洒洒一大篇,甲乙丙丁十幾條,仔細品咂,干貨並不多,愣是把新聞寫成了工作總結。有的甚至擺出“板起臉孔來教訓人”的架勢。
對於這種現象,清朝文學家李汝珍在《鏡花緣》中,有段生動的描述:“就如人家作文,往往竊取陳編,攘為己有,惟恐別人看出,不免又添些自己意思,雜七雜八,強為貫串,以為掩人耳目﹔那知他這文就如好好一人,渾身錦繡綾羅,頭上卻戴的是草帽,腳上卻穿的是草鞋,所以反覺其丑。”
李汝珍的話,多麼形象!你想一想,身著錦繡綾羅,卻頭戴草帽、腳穿草鞋,能好看嗎?
在我們黨的宣傳工作史上,一直提倡把新聞寫“活”寫“軟”。毛澤東同志就多次強調,文章“不要太硬,太硬了人家不愛看,可以把軟和硬兩個東西統一起來。”習近平總書記教導我們:我們現在有底氣、也有必要講好中國故事,這對激勵廣大干部群眾繼續沿著中國道路前進的信心和勇氣、對加深國際社會對中國道路的認識至為重要。
有感於這樣的認識,光明日報近些年的又一探索是,用妙故事化硬題目。
編委會要求,無論寫什麼體裁的文章,不管是消息、通訊,還是言論,都要學會講故事而不是空說教。因為聽故事時,人們會支棱著耳朵﹔而聽乏味的說教時,則會昏昏欲睡。
記得上中學時,偶然獲得一本作家段荃法寫的《天棚趣話錄》,裡面講的全是他在瓜棚裡聽來的故事。我看得如醉如痴。當時就想,什麼時候也能寫出這樣的文章?一直到現在,仍沒達到這個水平。但它至少讓我知道了努力的方向。從業以來,我一直叮嚀自己,學會講故事,不要空說教。
秉持這個理念,我們在頭版先后策劃了“說說我家的小康故事”“這些暖心故事”等欄目,將筆觸向中小企業主、小學教師、快遞小哥、清潔大嫂等普通群眾傾斜,不拿腔拿調指手畫腳,而是用講故事的方式,用事實說話,像朋友圍爐夜話般促膝談心、娓娓道來,將觀點蘊於事實背后,努力踐行黨報“上連黨心,下接民心”的職責使命。
當然,講群眾愛聽的故事,並不意味著片面迎合群眾,讓“三觀”跟著“五官”走,而是,既服務群眾,又引導群眾,以正確的觀點、翔實的資訊、縝密的邏輯、優美的文字,去成風化人、凝心聚力。
我們總結出了寫好故事的一些方法:
寫出好故事,首先要抓准“故事點”。選定受眾關心的話題,是寫好一篇新聞的第一步。選取“故事”,需要有一個甄選、提煉的過程。必須堅持求異思維,做到“人無我有、人有我優、人優我特”。這就需要站高位、找差異、辟獨徑,始終站在時代大局思考問題、提煉主題,折射大變革、大發展中的中國。
寫出好故事,要注重邏輯咬合。在採編工作中,我們常常發現這樣一種情況:有些記者寫新聞不注意邏輯咬合,寫作時東一榔頭西一棒槌,謀篇布局雜亂無章,讀者讀完一頭霧水。如何避免這一現象?我們提倡兩個“爛熟於心”:對宏觀大勢爛熟於心,對手頭材料爛熟於心。有了兩個“爛熟於心”,也就有了文章結構的“路線圖”﹔有了“路線圖”,行文就會更嚴謹,事實演進也就更符合生活規律,是點帶面,還是面帶點,是點面穿插還是點面結合,你就會游刃有余。
寫出好故事,要精於細節刻畫。不少讀者會有這樣的感受:有的新聞,時間過了很久,仍會清晰記得其中一些細節。而這些細節,又會勾起人們對整個新聞事件的反芻。正所謂“一粒沙裡見世界,半瓣花裡說人情”。光明日報要求記者在採寫新聞時,注重再現新聞現場,逼真描摹人物的一顰一蹙。不論是“這些暖心故事”“中國好手藝”還是“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溫暖瞬間”,都注重從細節刻畫中增強故事的張力。
寫出好故事,要善於運用群眾語言。我們黨歷來重視用群眾的語言做宣傳。學會使用人民群眾清新朴實、生動鮮活、具有生活氣息的語言,用群眾話說群眾事,是改進文風的題中之義。群眾的語言不僅帶有泥土芬芳,往往還濃縮了當地的歷史人文信息,運用得當,能迅速拉近與讀者的心理距離、拓展敘述的“縱深”。比如,“說說我家的小康故事”專欄,全部用第一人稱講述這些年身邊發生的變化。有讀者感嘆:“這是一個接地氣的專欄,每一個故事都真實可信,串起來,就是一幅百姓奔小康的水墨長卷。”再如,《蘇皖兩個相鄰山村的歲月嬗變》一文,盡管報道的兩個山村雞犬相聞,但由於分屬兩省,語言有所不同。文中隻要牽涉到村民的對話,都用各自的方言。文章見報后,有群眾給我們發來信息:“這些話蠻親切嘞,我們平時就是這樣說的。這樣寫,才覺得說的就是我們。”
五
新聞報道,經常涉及一些內容比較寬泛的題材,如地方經濟發展、群眾生活狀況、生態環境保護、農作物的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等。遇到這樣的“泛題材”,部分記者容易陷入羅列材料的窠臼,“弓弦拉得很緊,卻始終射不出箭”,稿件枯燥乏味,無法吸引讀者,更不會打動讀者。
枯燥乏味,蓋因文章缺乏文化含量。
大家一定有這樣的共識:如果缺乏文化含量,不講究辭章文採,文字總是干巴巴的事實描述,新聞就會缺少感染力,它的傳播力、引導力、影響力、公信力也會大打折扣。這就像一個人如果只是整天吃濃縮的“維生素丸”,不吃五谷雜糧,不吃蔬菜魚肉,就會得貧血症。這樣的新聞,也就成了人們常說的“易碎品”。
《論語》有言:“質而無文,其行不遠。”意思是說,文章內容質朴卻沒有文採,影響就不會廣泛而深遠。下一句:“文而無質,其行不久。”意思是說,文章光有文採卻沒有實在的內容,也不會有持久的價值。因此,在充分敘述新聞事實的基礎上,注重文採,適時使用文學表達,能夠起到“點石成金”的作用。
有不少讀者這樣評價光明日報:讀光明日報的文章,無論是新聞版還是副刊,都很注重文採。確實,作為一張面向知識分子的報紙,光明日報一直注重記者的文筆。近些年,我們進一步涵養光明文風,引導大家“用好文筆活泛題材”。
經過近些年的探索,我們得出的結論是:稿件的文化豐富度,直接影響著它的新聞價值。增加新聞的文化含量,可以讓讀者在閱讀資訊的同時也獲得美的享受,從而在心底留下更深的烙印。
譬如,在通訊報道方面,確立了 “五個法則”:以厚重的歷史紋理、飽滿的新聞含量、精美的散文筆法、獨有的事實特質和強烈的現場代入感,提升新聞作品的吸引力、感染力和引導力。
“這些文化遺存現今的模樣”“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年末,我們交出這樣的答卷”等專欄,主要展示各地落實黨中央決策部署,有力推動經濟社會文化發展的時代圖景。這類報道,如果只是展示地方做法,就會把報道寫“硬”﹔只是堆砌華麗辭藻,就會把報道寫“空”﹔只是羅列發展數字,就會把報道寫“板”。如何讓報道別具一格?我們沒有按照常規做法,通過數字對比、政策解讀等方式來展現社會進步,而是以散文的筆法、優美的文字,描繪出一幅幅祖國繁榮發展和個人美好生活的雋永畫卷,讓每篇報道既是新聞佳作,又是散文美文。
科技報道,妥妥的“硬題目”:知識量大、專業性強,容易給讀者艱澀難懂的感覺。如何讓讀者對“國之重器”了然於胸?如何讓讀者記住科技界一個個讓人心潮澎湃的精彩瞬間?我們開設了“晒晒咱的國之重器”專欄,突破傳統科技成果報道的窠臼,以“小而美、短實新、通俗接地氣”的風格,為一項項“國之重器”畫像。我們設定了這樣的目標:用活潑生動的問答、通俗接地氣的比喻、朴實優美的描摹、妙趣橫生的散文式語言,讓“國之重器”“可觸可感”。《帶著月球“土特產”回家:嫦娥五號》《捕捉最“弱”的光》等篇什,讀者反映:“帶著我們進行了一次太空旅行。”
評論文章,容易刻板、容易寫“泛”。光明日報的評論該怎樣體現自己的特色?我們認為:不僅要給讀者觀點上的啟發,還要體現文化層面的格調和美學意義的鑒賞,讓讀者讀之有感、思之有理、嚼之有味、品之有情。對此,我們歸納出寫評論的“五條方法”:用受眾關心的好主題、上下鉤探的大歷史、旁征博引的妙哲思、激情昂揚的亮基調、雅致清麗的美文字,潤物無聲地引導輿論。《躺平不可取》《躺贏不可能》《奮斗正當時》《現代化,我們邁出了堅實一步!》等“關銘聞”特稿,《干吧,攢積起所有的力量!》《來,為我們每個人點贊!》《昂揚向上,迎著朝陽》《把日子過得更好》等社論,幾乎每篇都會在業界刷屏,不少篇什中的表述,被社會各界奉為“金句”。讀者表示,光明日報的作品,既“容易理解”,又蘊藏深刻見解﹔既“喜聞樂見”,又充滿真知灼見。
在新媒體寫作方面,我們也進行了探索。在“人人都有麥克風”的時代,單純追求流量顯然不妥,流量的前提必須是正能量!在網絡上發聲,是為了更好地解決問題,促進社會和諧、政令暢通,而不是激化社會矛盾、引發社會撕裂。在熱點事件面前,我們不提倡亦步亦趨,而是要做到客觀精准﹔我們不提倡一鳴驚人,而是要做到擲地有聲﹔我們不片面追求巨大聲量,而是要做到一呼百應。為此,編委會提出:務須保持“沉下去”的定力,提升“融進去”的功力,激發“走出去”的活力,做到以精對新、以深對淺、以准對快、以穩對變。
秉持上述理念,我們在新媒體寫作中提煉出“五個多與少”的“光明寫法”:多一點人情味,少一點刻板味﹔多一點文化味,少一點粗俗味﹔多一點科學理性,少一點武斷專橫﹔多一點借嘴說話,少一點直來直去﹔多一點推心置腹,少一點油腔滑調。
這些行文原則受到讀者喜愛和點贊。光明網獲得中國5A高質量媒體評價。“破圈了”“閱讀公社”“光明微教育”等微信公眾號,正成為業內知名品牌。
六
改進文風,是一項系統工程,需要從多方面躬身踐行。近些年,經過一系列探索,光明日報在新聞採寫的原則、流程、方法、目標等方面,逐步搭建起了光明話語體系的“四梁八柱”。
我們把大興調查研究作為改進文風的基石。盡管“走轉改”一直在提倡,但“隔著玻璃看庄稼,圍著桌子話桑麻”的現象並沒有完全絕跡。腳上沒有泥土,筆尖能有溫度?
10多年前,我參加中央電視台《藝術人生》訪談節目時,主持人問我:“能否給記者這個職業下一個定義?”我的回答是:“記者,就是把新聞現場當作戰場的戰士。”是啊,記者,隻有把自己置身於新聞現場,俯下身、沉下心,察實情、講實話、動真情,才有用武之地,新聞這個職業才有存在的意義。
因此,編委會將“不到現場不寫稿”定為鐵律,要求記者摒棄“坐在上面想點子,跑到下面找例子,關起門來寫稿子”的浮躁作風,養成深入調查研究的習慣,把新聞現場當作戰場,讓每一位記者都明白:之所以“妙筆生花”,是因為把筆杆子深深地插進了泥土裡。
我們以“正學風”促進“改文風”。光明日報大力提倡“新聞要有文化含量,記者要有人文情懷,報社要有書卷氣息”。報社提出“用讀書涵養自己的筆”,要求大家除了堅持不懈學習新聞知識,還要多讀文學作品。我們還打造了“光明周末沙龍”等研學品牌,成為中央和國家機關黨的宣傳思想工作“優秀案例”。
我們努力謀求新聞價值最大化。不僅在寫新聞時力求深層次追蹤、學理性闡發,還注重新聞事件的多維度表達、多層次擴散,以此增加新聞的文化豐富度、歷史縱深度、文字精准度、現實啟發度。譬如,我們的“神山村系列”,不僅有長篇通訊《神山村三日》,還有追蹤報道《神山“星火”正燎原》《這副擔子,接過來挑下去……》﹔當獲悉無名烈士線索后,我們又適時展開“提燈·為烈士尋親”活動﹔不久前,我們再次延伸傳播鏈條,推出長篇報告文學《神山星火》。並用《神山星火》的稿費在井岡山麓捐建了一座“革命烈士紀念碑”。作為媒體人,我們感到自豪。同時,也更加體會到肩上責任的重大。
有人說“新聞是明日黃花”,我認為,這是對新聞價值的誤判。一條真正的好新聞,不但能為受眾提供資訊、引導輿論,還應該是歷史長河中熠熠閃光、永不消逝的坐標。1995年夏,我曾在人民日報發表通訊《山這邊,山那邊……》,對蘇皖交界處兩個小山村因思想觀念不同,帶來的發展路徑不同、發展結果不同進行了客觀報道。由此在蘇皖兩地掀起了一場思想解放大討論。此后的30年間,我數次深入兩村採訪,先后發表了多篇報道,真實記錄了兩個小山村的發展歷程,還出版了報告文學《山這邊、山那邊……》,透視改革開放幾十年來中國農村發生的滄桑巨變。
30年來,這篇報道衍生出數百篇相關報道,在報道推動下,兩座村庄一直處於比學趕幫超的良性競爭之中,“山兩邊”也成了一個遠近聞名的文化品牌。以這個文化品牌為依托,“‘山兩邊’民宿”“‘山兩邊’旅游聯合體”“‘山兩邊’文創產品”蓬勃發展,兩村經濟突飛猛進,實現了共建、共護、共享、共富。
我總結出這麼一句話:“寫進歷史的新聞,千秋不朽!”
我們營造“敬惜文字”的良好氛圍。在新聞採寫中,主創團隊把反復打磨、精益求精作為工作的重要一環,但凡重頭策劃,每一篇文章必經“小屋磨稿”,力求每一個句讀都經得起讀者咂摸。經過苦心孤詣的磨稿訓練,光明日報報道的精確度、精准度、精致度大幅提升。看似短小的一篇文章,每字每句都傾注著記者的殷殷心血。看似簡單的一個創意,其表現形式可能只是一張圖片、一段視頻或是一條微博,但其背后的策劃、制作、修訂乃至發布時間的選擇等,都經過了創作者反復推敲。“小屋磨稿”,讓“敬惜文字”蔚然成風。
“樂在其中無處躲。訂史刪詩,元是聖人做。神見添毫添足叵,點睛龍起點腮破。信手丹黃寧復可?難得心安,怎解眉間鎖。句酌字斟還未妥,案頭積稿又成垛。”我國著名編輯家、葉聖陶長子葉至善填的這首《蝶戀花》,正是我們這些年工作狀態的真實寫照。
我們通過媒體融合放大傳播聲量。以優質全媒體新聞產品生產為龍頭,不斷深化報紙和新媒體的共生關系。不追求全面出擊,將全媒體報道資源牢牢聚焦於中央重大決策部署、光明日報特色領域,通過整合、融通現有人、財、物資源,激發報社全媒體生產的主動性和創造力,對集中資源力量打造的優質作品,通過全媒體放大其社會影響,把主流媒體“內容為王”的積澱傳承在新媒體領域進一步發揚光大,實現1+1>2的效果。
我們 “開門辦報” 凝聚全社會力量。光明日報一直秉持著“開門辦報”的好傳統。創刊伊始,就積極為知識分子提供交流思想、發表見解的平台。沈志遠、費孝通、范文瀾、翦伯贊、金岳霖等名家大家,都曾親自出任光明日報各學術專刊的主編,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沈從文等各界名宿,都把他們最重要的文章交由光明日報發表。幾乎所有社科和自然科學大家,都有令人難忘的“光明故事”。
近年來,光明日報進一步弘揚“開門辦報”傳統。各個學術性專欄允許社會各界暢所欲言發表各自的觀點,允許各方聲音、哪怕是不同的聲音自由碰撞。這種博採眾長、凝聚智慧的做法,不僅豐富了專欄的內容,也吸引了更多受眾的關注。
不僅專刊、副刊向社會廣大作者開放,新聞報道也邀請全社會媒體人參與。我們提倡,社內社外同場競技,誰的稿子質量好,就採用誰的。2024年8月,在頭版頭條推出“攜手奔赴現代化的明天”專欄,和全國各省區市黨委機關報、各條戰線的通訊員聯合採寫新聞。目前,已與新疆日報、南方日報、河北日報、貴州日報等20余家地方黨報合作採寫一批重磅報道。
…………
新聞媒體,不獨是資訊工具,更是文化和價值觀的載體。新聞報道,不止為公眾提供信息服務,更是一項立心鑄魂的經國大業。這項大業,容不得淺嘗輒止,不可能一蹴而就。
因此,改進文風必定成為新聞媒體的“常課”,它沒有捷徑,唯有靠“敬惜文字”的信念、“日拱一卒”的恆心和精雕細琢的韌勁,才能鍛造更多“寫進歷史”的文字,才能鑄就更多“千秋不朽”的華章。
(作者系光明日報社社長兼總編輯)
來源:新聞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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