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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筆丨洪櫻:在荒蕪裡,種一座花園

2025年08月29日17:00 | 來源:紅網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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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間的荒蕪,大約總是先從心底開始的。心若蕪雜,則滿目瘡痍﹔心若枯寂,則萬物凋零。時常覺得,人這一生,不過是在與荒蕪相望、相持、相融的路上,走走停停。

我的窗台上,擺著一盆茉莉。那是五年前從花市角落裡拾回來的。彼時它瘦骨嶙峋,葉片枯黃蜷曲,被棄在賣花老嫗的攤子下面,與碎枝敗葉為伍。我見它可憐,便討了回來。朋友笑我:“這樣蔫吧,活不成了,何苦費心?”我默然不應,隻將它置於窗前,日日澆水,偶爾施肥。

起初它並無生意,反倒日漸萎靡。我幾乎也要以為,它終究難逃此劫,生命有時,強求不得。可就在某個清曉,我推窗欲迎朝光,忽見枝梢一點新綠——那樣小、那樣怯,如嬰孩初探人世的手指,在風裡微微地顫。那一霎,我心裡有什麼,驀地靜了、軟了,像冰釋的春溪,無聲卻洶涌。

這茉莉如今已枝繁葉茂,每逢初夏便開出細白的花,香氣清幽,彌漫整個屋子。我常倚窗望它,恍惚覺得它不只是一種植物,而是一個生命的寓言。從瀕死到重生,從委頓到豐茂,其間所藏,或許正是人與荒蕪相處的全部隱喻。

幼時住在鄉下,老屋后遠處有一片廢園。說是園,其實早已荒廢多年,雜草漫過人頭,斷牆殘垣間蛛網密布。大人們不許孩子靠近,說那裡陰氣重,蛇虫出沒。可孩子們好奇卻總偷偷溜進去,在荒草間尋覓舊日痕跡。

那裡曾是誰家的花園?石階雖裂,猶能想見昔日主人踏階賞花的身影﹔井台已頹,井水卻依然清洌照人。最奇的是每年春天,荒園深處總會鑽出幾株野花,紅的、黃的、紫的,在廢墟間開得沒心沒肺,全然不顧周遭的破敗。

許多年后,我方懂得,這廢園一如人生的映照:無論曾經如何絢爛,終會歸於岑寂,可無論多麼岑寂,生命自會尋到它的出路,在縫隙處開花,在殘垣上生綠。

去年冬天,我在雲南旅游的時候路過一條老街區。拆遷在即,四下斷壁殘垣,瓦礫堆積。卻見一老人,彎身其間,細心翻找。我問:“大爺,您尋什麼?”他抬頭笑答:“花籽和花枝。”見我疑惑,又徐徐道:“我在這街上住了三十年,家家種花。如今房子要拆了,我把花籽收起來,將來帶到新地方,再種下去。”

他從衣袋裡取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整整齊齊包著各色花籽:“這是張家的月季,那是李家的格桑花,王家還有一株極好的山茶……”他說這些花都是街坊鄰裡一代一代傳下來的,若不收好,便真的絕了跡。

夕陽西下,余暉落滿廢墟,將老人佝僂的身影拉得悠長。我忽然覺得,他哪裡只是在拾花籽和花枝?分明是在打撈一段即將沉沒的時光,是在廢墟之上,重建一座可以懷揣的花園。

人生路上,誰不曾與荒蕪遭遇?事業困頓、情愛離散、親人逝去、理想幻滅……皆在心田犁出深痕,讓生命的原野龜裂貧瘠。可也正是在這樣荒蕪之處,我們才真正學會如何耕種。

曾識一位女子,身為單親母親,獨力撫育幼子。最艱難時,她白日工作,夜間接設計的活,常創作至深夜不得歇。可無論多累,她總在窗台養幾盆花。她說:“看見它們,便覺得日子還有指望。”那些花其實極尋常,不過是吊蘭、綠蘿、太陽花之類易生易長的植物,可在她狹小的出租屋裡,卻綠得頑強,開得燦爛。

她兒子后來考上了很好的大學,臨行前對她說:“媽,我永遠記得咱們家窗台上的那些花。冬天那麼冷,它們卻一直綠著,太陽花只要有太陽就會開花。”原來,母親在廢墟裡種下的,不只是花,更是一顆不死的種子,悄悄植入了孩子的心裡。

究竟何為荒蕪?不過是無花之地。何為花園?不過是在寸草不生之處,執意埋下第一粒種子。

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有一片荒蕪之地。也許是童年時受到的傷害、青年時遭遇的背叛、中年時面臨的困境、老年時必須面對的失去。這些荒蕪之地寸草不生,風聲淒厲,我們往往選擇繞道而行,假裝它們不存在。

可智慧的人終究明白,逃避荒蕪,不如擁抱荒蕪,與其繞道而行,不如在最不毛之地,開始耕種。這種耕種,未必即有收獲,甚至多半徒勞。但耕種本身,即是一種反抗——對命運的反抗,對時間的反抗,對虛無的反抗。

窗台上的茉莉,今春又抽新芽。春來得早,日光透過窗櫺,在案上洒下斑駁影跡。我執壺澆水,忽然想起:這株曾經瀕死的植物,不知何時,已成了我生命中的一座鐘塔,在無聲中報時,提醒著我生命堅韌的模樣。

友人近日遭逢變故,發來信息說感到人生虛妄,諸事皆徒勞。我回信時,寫到了窗台上這株茉莉,寫到了童年那片荒廢的花園,寫拆遷區裡佝僂拾花籽的老人,也寫母親如何在艱難歲月中仍堅持養花。最后我寫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荒蕪本是常態,而花開是一種選擇。在看似無意義的地方,執著地創造意義——這或許,就是我們為何存在的答案。”

信息既發,我又在窗前佇立良久。茉莉的葉子在日光下泛出油亮的光澤,嫩綠的新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我想,希望到底是什麼呢?也許正是在確認荒蕪必然存在之后,依然決定種下第一粒種子。

那麼,不如就在心裡最荒蕪的地方,種一座花園吧。不必繁花似錦,不必四季長春,只要有一抹綠意,便能証明生命仍在。只要還有一朵花在開,就不能說這世界全是廢墟。

畢竟,荒蕪與花園之間,相隔的,不過是一顆願意耕種的心。(洪櫻)

(責編:向宇、羅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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