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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櫻:爐火旁,聽時間慢慢燒成灰

2025年11月07日17:08 | 來源: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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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隨筆丨洪櫻:爐火旁,聽時間慢慢燒成灰

  冬意初臨,風裡漸漸裹上清寒。總在這樣的時節,想起山間那座老宅,和那一爐不曾熄滅的火。

  民宿角落裡的鑄鐵火爐,像一位沉默的故人。爐膛中臥著幾塊炭,紅得深沉,仿佛藏了一整個白晝的光。火焰總在星辰未醒時亮起,光影在牆上輕輕搖曳,像遠古的壁畫,敘述著光與暗之間亙古的對話。

  火焰是有生命的。初燃時噼啪作響,似少年心跳,急切而清亮﹔盛年時熱烈翻騰,如壯年胸懷,慷慨而坦蕩﹔待到夜深,火勢漸弱,隻余溫存綿綿,宛若暮年回首,目光柔軟。偶爾炭塊塌落,星火一躍而起,在昏暗中劃出短暫的弧線,像某些瞬間的光亮——短暫,卻足以照亮記憶的某個角落。

  一片楓葉從書中滑落,飄入火中。干燥的葉脈在熱浪中緩緩卷曲,如告別時欲言又止的手勢。葉肉化作橘色的光,葉柄卻遲遲不肯離去,在灰燼中固執地保持著最初的形狀。原來萬物告別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如驚雷驟響,有的如晨露消逝,各有各的尊嚴。

  爐火最動人的,是它將堅硬緩緩化為柔軟。木頭在火中慢慢褪去形貌,成為輕軟的灰。這過程幾乎不被察覺,像時光流過一個人的生命。年少時總覺得炭燒得太慢,常望著爐火出神,看火舌如何溫柔地舔舐木頭的傷疤﹔如今才懂得,慢,原是一種慈悲,讓每一次告別,都有了長長的鋪墊。

  灰燼,是時間留下的舍利。每一片灰都還留著木的紋理,像記憶的拓片,輕輕一觸,便在空中翩躚起舞,那姿態,竟比活著時更自由。於是想起那個古老的傳說:鳳凰非要在灰燼中才能重生。或許,毀滅從不是終結,而是另一種存在的序章。

  凝視爐火,需要恰當的距離。太近,灼熱會燙傷思緒﹔太遠,寒意又會凍結靈感。恰如生活,既要深情投入,又要清醒旁觀。最好的位置,大約在離火三步之遙,讓暖意恰好抵達掌心,讓思索剛好找到歸處。

  曾有一位遠行的旅人,在爐邊取暖時,從行囊中取出一把異域的香料,輕輕撒入火中。剎那間,整間屋子被陌生的香氣填滿,仿佛整條絲綢之路在火焰中化作了青煙。她說,每座城都有屬於自己的氣味,而火,是最好的釀造師。自那以后,這爐火便時常飄出不同的氣息——鬆針的清冽,舊書的沉郁,遠山初雪的微涼。原來它一直在默默釀造記憶,將過往蒸餾成似曾相識的芬芳。

  冬夜漫長,適合借爐讀書。紙頁在火光中泛著暖黃,文字也仿佛溫柔起來。那些在白日裡讀來平淡的句子,此刻都生出深意。仿佛不是人在閱讀,而是火焰在低語。它照亮的不僅是墨跡,還有字與字之間,那些未曾言說的沉默。

  雪夜訪客推門而入時,爐火會輕輕搖曳。他們攜一身寒氣而來,在爐邊坐下,衣角的水珠滴落,在爐蓋上嘶嘶作響,化作一縷白煙。他們聊起被風雪修改的行程,如同聊起被歲月修改的夢想。爐火靜靜聆聽,將每一段對話,都當作繼續燃燒的薪柴。

  凌晨時分,火焰進入哲思的時刻。不再跳躍,只是持續地散發暖意,那溫度仿佛能穿透時光。若在此時凝視火焰深處,會看見無數個冬天的疊影,去年此時的藤椅,前年牆上的鬆枝,更早時候某個孩子遺忘在爐邊的陶笛。它們都在火的記憶裡,安靜地活著。

  灰燼堆積得極有耐心,一層覆一層,如地質年代的沉積岩。輕輕撥動,便能看見不同時期的“化石”:某片未燃盡的鬆果,某段保持原形的樺樹皮,甚至一顆來自遠方果園的桃核。它們共同構成了火焰的地層學,記錄著每一次燃燒的身世。

  清理爐灰時,曾發現一塊完全炭化的木心。它仍保持著年輪的形狀,卻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對著光細看,那些圓環仿佛仍在緩緩旋轉,記錄著它經歷過的所有春天與寒冬。那一刻令人恍惚,究竟是人燃了火,還是時間,正以火為筆,書寫著我們?

  爐火終將熄滅,這是所有火焰的宿命。但余溫會持續到黎明,灰燼中藏著明天的火種。如同某位詩人所說:“熄滅並非告別,而是光學會了蟄伏。”當晨光從帘隙潛入,會看見爐膛中的灰燼閃著細碎的微光,像是時間留給大地的信物,柔軟,而充滿隱喻。

  在爐火漸弱的夜晚,能聽見最清晰的時間流逝聲。那不是鐘表的滴答,而是某種更古老的節奏,如同大地的心跳。火焰將時間具象為可見的燃燒,將虛無化作可觸的溫度。

  待爐火完全睡去,世界重歸寂靜。而那些被溫暖過的空氣仍在緩緩流動,帶著木頭一生的故事,帶著火焰最后的叮嚀。於是明白,人所守著的,從來不是一爐火,而是時間本身,看它如何從容不迫地將堅硬的一切化作溫柔的灰,將所有的喧囂,沉澱為靜默的智慧。

  灰燼深處,有余溫在輕輕訴說:燃燒何曾寂滅,不過換了一種方式在守望。(洪櫻)

(責編:黃卓、羅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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