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約攸縣
滔滔洣水,巍巍羅霄。
在湘東蒼茫的大地上,有一座千年古邑如明珠般鑲嵌於青山綠水之間。她有一個詩意盎然的名字——攸縣。
我曾在桐花飄雨時節造訪過酒埠江鎮。
官田的青石板溫潤如玉,泛著幽光,每一塊石頭都露出自己的出身地。
古村巷道,飛檐翹角,互相留影。每條巷子都在老去,老得很有尊嚴。牆角的青苔長得正好,給歲月鑲上綠邊。有個老人坐在門檻上削竹篾,手很老,動作很年輕,篾條飛舞。他太祖爺就是編竹器的,傳到他已是第四代。以前編筐編簍裝糧食,現在編些小玩意給游客。東西裝滿了,籃子就會走。剛編好的竹蜻蜓,輕輕一搓,就飛起來了。這隻竹蜻蜓見過很多事。光緒年的旱災,民國時的戰火,現在的太平盛世。
屋后的古井特別深,井口被繩索勒出深深的凹痕。我打上一桶水,喝了一口,清涼中帶著淡淡的甜味。這家老人說,這口井從來不曾干涸,即使在最旱的年月。井水連洣水,洣水通長江,長江入大海。我們喝的是天下的水,做的是天大的事。
酒仙湖,薄紗霧靄,漁舟唱晚,櫓聲欸乃。老人撒網,緩慢而庄重,像某種古老的儀式。網眼銀光,恍若東晉顧愷之《洛神賦圖》中的筆意。群山之間,翡翠明鏡,雲卷雲舒,人類與自然和解。
漁船劃過湖面,即刻顯影攸縣之美。沒有驚濤拍岸,宋朝極簡美學在此沉澱,千年湖水輕輕蕩起新做的木船。漁夫喜歡下雨。天上下來的雨,在大地托起的湖裡寵愛萬千小魚。每一滴雨打在湖上,都有回音。魚兒爭相躍出水面,天地對話提到了它們。你下的每一滴雨,我都給魚保存得好好的。它的子孫千世萬代都花不完。魚想要水深點,我就給你多下點。魚還是和千年以前一樣的魚,今天的水和昨天的水可不能一樣。天地對話,恬靜如畫。
岸邊的民宿亮起溫暖的燈火,灶台上煨著皇椒殺豬肉,香氣飄過青瓦白牆,召喚遠方的旅人。一對年輕夫妻在湖邊打理他們的精品民宿,將祖傳的老宅賦予了新的生命。女主人的手,插花、泡茶、操作無人機拍攝宣傳片,忙得像春風裡的一片柔荑。
酒埠江的夜晚是有質感的。在古渡口,能觸摸到龍舟劃破的水波,那觸感與八百年前別無二致。
我住在湖邊,深夜水聲潺潺,滿天星斗回宿酒仙湖。哪是天,哪是水,哪是天堂,哪是人間,夜霧深藏,難以分辨。民宿老板是個返鄉青年,他說最喜歡酒仙湖的冬夜。“下雪的時候,天地都靜了,只能聽到雪落的聲音。早上推開門,雪地上野兔的腳印,從湖邊一直延伸到竹林。”
我的家鄉鵬江村,我私下稱它為“詩經村”。我曾在鵬江兩岸找到過類似詩經裡的幾十種動植物。如《關雎》中的“參差荇菜”,是一種水生植物。我找到了浮葉植物如莕菜。《蒹葭》中的“蒹葭蒼蒼”,蒹葭就是我們村的蘆葦。《草虫》中的“言採其蕨”,就是春季我們常採摘的野蕨菜。《摽有梅》中的“摽有梅”,指梅樹。我們村到處都是。《氓》中的“桑之未落”,桑就是桑樹,用於養蠶。《芣苢》中的“採採芣苢”,就是我們這邊的草藥車前草,在田間、路旁野蠻生長。《雄雉》中的“雄雉於飛”,指雄野雞。《葛覃》中的“黃鳥於飛”,我們這邊叫黃鸝鳥。《汝墳》中的“魴魚赪尾”,就是鳊魚。《蟋蟀》中的“蟋蟀在堂”,蟋蟀是我們這邊夏秋季常見的昆虫。《鹿鳴》中的“呦呦鹿鳴”,指梅花鹿或麋鹿。在鵬江的起源地廣寒寨以前是有很多的。《桃夭》的“桃”更常見於果園或庭院。
我小時候跟父親在水田學習插秧。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每棵秧苗都插得恰到好處。“插秧要順著稻子的性子,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淺。深了憋氣,淺了站不穩。”爺爺說這話時,像個哲學家。他指著不遠處的廣寒寨說:“你看那山,一層一層的,就像人生的年輪。最底層是最老的,也最穩重﹔最高層是最新的,也最有活力。但缺了哪一層都不行。”父親就像詩經裡的某個人物。他沒想到的是,現在插秧、割稻都已實現機械化,但廣寒寨的顏色沒變。
蓮塘坳鎮的枧頭村,古楠木群在月光下舒展著虯枝,如龍如蛟。在楠竹林裡能聞到古法造紙的清香,那氣息與《天工開物》記載的如出一轍。村民們在樹下擺起茶席,用山泉水沖泡本地茶。茶香裊裊中,有人拉起二胡,有人吟唱山歌,還有人架起望遠鏡觀星。傳統文化與現代生活,在這裡和諧共生。
攸縣像一本活著的《詩經》,有“蒹葭蒼蒼”的生態之美,有“十月獲稻”的產業之興,有“琴瑟在御”的文化之韻,有“宜其室家”的治理之善。每個村庄都在書寫自己的詩行,每個人都在吟唱自己的句子。
《鄉約攸縣》,是一部系統性總結攸縣實踐的記錄,更是一部充滿文學質感與視覺美學的藝術創作。航拍鏡頭下的萬畝油菜花海、古村落修復后的粉牆黛瓦、節慶活動中燦爛的笑臉、晨霧中旋轉的風電機組……這些圖像與文字交織成一曲視覺與心靈的雙重交響。它讓我們看到,鄉村振興不僅是經濟的振興,更是美學的振興、文化的振興、精神的振興。
攸縣之美,在於山水相逢的造化神奇。羅霄山綿延起伏,洣水河九曲回環,形成“七山一水兩分田”的獨特地貌。這裡的山川見証過神農氏嘗百草的足跡,見証過偉人重上井岡山過洣水時對攸州的回眸。酒仙湖碧波倒映千年白雲﹔廣寒寨竹海回蕩萬古清風。
攸縣之魂,在於文脈相承的千年積澱。這裡是湖湘文化的重要發源地,自秦代置縣以來,文風鼎盛,人才輩出。宋代大儒胡安國在此著書立說,開創湖湘學派先河﹔明代廉吏蔡槐庭在此清正為民,留下“一塵不染”的美名。更不用說那些散落在民間的文化瑰寶:槚山皮影戲的光影交錯,打鐵水的流星飛舞,百節龍燈的蜿蜒騰挪,無不彰顯著這片土地深厚的文化底蘊。
攸縣之變,變在守正創新的時代華章。本書以宏闊的視野、細膩的筆觸,記錄了攸縣在鄉村振興偉大實踐中的創新探索。這不是一本普通的宣傳畫冊,而是一部有溫度、有深度、有厚度的時代見証。它讓我們看到:在酒埠江鎮,昔日的礦區如何蛻變成國家級水利風景區﹔在鸞山鎮,廢棄的“老公社”如何煥發新生成為知青紀念館﹔在菜花坪鎮,一棵五百年的古樟如何帶動整個村庄的文旅產業。這些變化不是偶然的奇跡,而是攸縣人用智慧與汗水書寫的時代答卷。
攸縣的鄉村振興探索了一條獨具特色的發展路徑:它以生態為本底,將綠水青山轉化為發展優勢﹔它以文化為靈魂,讓古老傳統煥發現代活力﹔它以產業為引擎,推動農文旅深度融合﹔它以治理為保障,構建多元共治的鄉村體系﹔它以美學為導向,重塑詩意棲居的鄉村空間。這五個維度相互支撐、相得益彰,形成了鄉村振興的“攸縣模式”。
在這本書裡,能讀到“採菊東籬下”的悠然、“綠樹村邊合”的秀美、“宜其室家”的溫暖。(陳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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