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陽招搖山:華夏山水療疾康養文化的活態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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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三十年前初參加工作,我在扶蒼山腳下泗州寨工作隊任職,曾初次登臨桂陽天塘山。村黨支部書記趙公從天池取水相贈,輕聲說道:“此水祖祖輩輩喝了上千年,有病治病,沒病強身。”池畔一方石刻字跡斑駁,“天堂燈亮照全球,母望兒女歸家鄉”的字樣,撞入眼帘的瞬間,《山海經·南山經》中“佩之無瘕疾”的記載,竟與眼前這掬活水悄然重疊。
《山海經·南山經》開篇即載:“南山經之首曰鵲山。其首曰招搖之山……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狀如韭而青華,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飢。其中多育沛,佩之無瘕疾。”這是華夏文明關於“山水療疾”有據可考的最早書寫,為后世留下了先民與山水共生的康養密碼。
招搖山究竟在何處?東漢高誘注《呂氏春秋》,首提其“在桂陽”﹔清代王闿運《同治桂陽直隸州志》進一步指向“州地瑤山”﹔1936年民國《辭海》更明確標注“桂陽即今湖南省桂陽縣”。近兩千年的學術追問,層層收束於湘南桂陽北部——這片南嶺北麓、中原入嶺南的咽喉門戶。
無論學界對招搖山的地理方位仍有何種探討,其文獻記載與實地實証的脈絡,已清晰指向今桂陽縣天塘山。2024年,以天塘山為核心、東連紫頂山與扶蒼山的區域,在國土空間規劃中被正式明確為“招搖山山系”。
本文以招搖山(天塘山)為實証對象,探尋其承載的、與《山海經》開篇一脈相承的文化記憶:關乎山水療疾的古老智慧,關乎神聖信仰的千年傳承,關乎華夏先民對生命健康的永恆祈願。招搖山的價值,不僅在於與古籍記載的精准呼應,更在於延續至今的活態傳統——那是一套無需文字鐫刻、卻代代以生命踐行的康養哲學,讓兩千年前的文字記載,至今仍在這片山水中呼吸、流淌。
一、山海經的千年回響:山形水勢間的康養密碼
招搖山主峰天塘山矗立於桂陽縣西北,海拔1265米,是南嶺北麓的標志性門戶。山巔一方天然瑤池四時不竭,當地世代稱之為“天池”“女媧瑤池”,相傳為女媧梳妝之地。池水瑩白清透,遠望如仙山墜玉,民間便有“仙女照鏡”的雅稱。池畔女媧雕像靜立千年,見証著絡繹不絕的香火﹔那方斑駁石刻,正是這片山水“母神”信仰最深情的告白。當地村落流傳至今的清代族譜中,收錄的《天塘山總圖》,亦清晰標記著“天池”“天堂山”的名號,印証著這片山水的千年傳承。
更關鍵的是水系特征的高度契合。發源於這方瑤池的溪流,水色瑩白,山民自古便稱其為“白水”。溪水出山后向西流淌百余公裡匯入湘江——這一走向在南嶺北麓極為罕見。而《山海經》明確記載招搖山“麗麂之水出焉,西流注於海”,兩千年前的文字記錄,與眼前這汪活水的走向驚人吻合。水行於山,山因水活,“白水仙山”的稱謂在本地由來已久,其所指不僅是清麗景致,更暗含著山水相生的靈秀之氣。
地理的吻合,終究指向功能的延續。《山海經》言招搖山“多育沛,佩之無瘕疾”,表明先民早已認知到這座山的物產具有療疾功效。“育沛”為何物?學界多認為是琥珀——產於水中,古人堅信佩之可安神定驚、活血化瘀。“瘕疾”則多指腹中結塊或寄生虫病,屬具體的器質性病變。先民以特定山水之物療疾的認知模式,由此得以確立。
而在天塘山,這種療疾信仰以活態形式傳承至今:每逢農歷初一、十五,湘粵桂三地信眾結隊而來,翻山越嶺至天池取水,所求既有腹疾等內科雜症,也有精神不安、失眠焦慮等現代人常見的“身心之疾”。當地人說,天池水取回家中存放半月仍清澈不濁——這大概率與山體花崗岩的天然過濾作用有關,山巔積水經岩層長期滲透,富含礦物質且微生物含量極低,在信眾眼中,“半月不濁”便是聖水靈異的最好証明。
從“佩之無瘕疾”到“取水愈身心”,招搖山的療疾內涵,悄然完成了一次跨越兩千年的演變:由針對具體病症的“醫治”,延伸為涵攝身心的“康養”。這一轉變,恰是華夏民族健康觀念從“治已病”到“治未病”的生動縮影,彰顯著先民對生命本質的深刻洞察。
取水人常於山間寺廟留宿數日,白日參與種菜、修路等勞作,當地人稱之為“做功德”。山間的道路、寺觀建筑,大多由信眾募捐修建。這種“取水-留宿-勞作”的模式,讓取水超越了單向的“求取”,成為人與山的雙向奔赴:既領受聖水的滋養,又以勞作回饋山場的饋贈。人在勞作中筋骨舒展、心神漸安,所種蔬菜雖無《山海經》中“祝余”“食之不飢”的神異,卻是雙手換來的實在滋養——兩千年前先民寄望於草木的療疾之願,今人正以勞作與信仰,續寫著另一種可能。
人與山在千年互動中,結成了近乎契約的深厚聯結:山養人,人敬山。
二、母神庇佑,龍脈護持:山水之間的神聖契約
天塘山的療疾功能,始終嵌入在一套完整的神聖信仰體系之中。天池之畔,女媧雕像歷經歲月侵蝕,香火卻從未斷絕。當地世代相傳,這方天池便是女媧梳妝之處,“仙女照鏡”的稱呼沿用至今。雕像前,信眾焚香禮拜、祈願祛病延年——在湘南民間,女媧不僅是摶土造人的創世之神,更是護佑蒼生、療疾祛病的慈母。那方斑駁石刻上的文字,正是這種“母神”信仰的生動寫照:天池是母神所賜,生命是母神所予,那“半月不濁”的治愈之水,自然也源於母神的庇佑。
天池邊,常有年邁母親為遠行子女取水祈福,口中念念有詞,那份牽挂與祈願,讓“母神”的意象從神話走進人間——無論是女媧,還是人間的母親,都以同一種慈愛,守護著每一個生命。那方石刻上的“母望兒女歸家鄉”,寫的何嘗不是眼前這動人的一幕?
山頂有巨石形似龍鼻,連綿山脊起伏如臥龍,當地人稱其為“龍脈”。每年二月初二,信眾登頂膜拜,與池畔女媧香火遙相呼應——造人育民的母神在此,畫卦啟智的伏羲亦在此,生死輪回與文明傳承,一座山便盡數承載。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龍脈”信仰在客觀上發揮著生態保護的重要作用。傳統堪輿觀念認為,“龍脈”關乎地氣盛衰,不可輕舉妄動——伐木取石會傷及“龍脈”、破壞風水的觀念世代相傳,讓天塘山大片林地在千年開發壓力下得以完好留存。當信眾念叨“龍脈護佑”時,他們或許未曾知曉,這份朴素的信仰,正是山林不被砍伐、水源不被污染的無形屏障。敬畏自然的神聖敘事,在此悄然轉化為保護生態的實際行動。
前來取水的信眾中,有兩個群體尤為突出:一是湘南粵北靠山吃山的當地人,或入地謀生,或向天求收,深知平安康健的珍貴,來此以聖水滌蕩身心,尋求母神庇佑﹔二是都市信眾,物質豐裕卻心靈空虛,來此尋找精神歸依。前者所求,與兩千年前“佩之無瘕疾”的願望一脈相承﹔后者所求,則是現代文明催生的“新疾”——焦慮、空虛、無意義感。二者一求身體平安,一求心靈安頓,卻以同樣的動作俯身取水,以同樣的虔誠仰望母神。
取水者以本地及湘粵桂三地為主,綿延千裡的信眾輻輳而來。在他們口中,此山還有一個更親切的名字:“天龍山”。天者,指天池,女媧梳妝之所、聖水所出之地﹔龍者,指山脊如龍、伏羲畫卦之象。一名而兼得母神庇佑與龍脈護持,正是這座山在民間信仰中的完整面目——招搖山,是其載於典籍的雅名﹔天龍山,是其刻於人心的俗名。
招搖山信仰的獨特之處,正在於它同時回應了人類最朴素的兩種渴望:肉身的康健,與靈魂的歸依。
三、天地之氣,古今一理:科學視野下的活態傳承
當代科學,為我們理解這一古老傳統提供了全新視角。隨行的林業員老周指著監測儀器笑著說:“這數字比巴馬還高,你們文人說的仙氣,我們叫負氧離子。”據專業測定,天塘山負氧離子含量峰值高達3.9萬個/立方厘米,遠超世界衛生組織界定的“清新空氣”標准(1000-1500個/立方厘米)。研究表明,負氧離子具有抗氧化、改善情緒睡眠、調節血脂血壓等多重功效。將這一數據與廣西巴馬“長壽之鄉”參照,可發現驚人的相似性:巴馬聞名於世,正因地磁、空氣、水、陽光、土壤五大要素的優化組合,而招搖山的負氧離子數據,與巴馬高度接近。其世代相傳“能療百疾”的聖水,在微量元素構成、分子團結構等方面,或許也與巴馬長壽之水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中國留學生之父容閎后裔、澳大利亞新僑會會長容一思在白水仙山天堂山合影
此地植被茂密、極少光污染,空氣通透度極高,已成為南方知名的星空觀測地——這片淨空本身,就是山水療疾最直觀的注腳。而信眾在山中“留宿數日”“白日勞作、夜晚觀星”的生活節奏,恰好暗合了現代醫學日益重視的“森林康養”模式:以沉浸式自然體驗修復“自然缺失症”,用緩慢有序的生活節律,療愈都市人的時間焦慮。古老的信仰行為,在此意外成為現代人最匱乏的一種生活方式醫學。
水質的優良,亦有生物學佐証。天池下游的溪流中,存有野生大鯢(娃娃魚)種群。大鯢對生存環境要求極為苛刻:水質清澈無污染、溶氧量高、水溫需穩定在15-25攝氏度,其存在本身,就是水體質量的“活指標”。夜深人靜時,溪畔偶聞似嬰孩啼哭之聲,仿佛山水正以自身的方式告訴世人:此水能養人,亦能育此珍靈。
科學驗証與民間信仰並非對立,反而可以形成互補。當信眾說“聖水治病”,背后或許藏著水質礦化、分子結構等客觀因素﹔當信眾說“山中空氣好”,其直觀感受正與負氧離子濃度高度相關。科學並未消解信仰,而是為信仰提供了可理解的路徑。兩千年前,先民以“育沛”療疾,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今天,我們用負氧離子、水質礦化等科學語言解釋同樣的現象,讀懂了“所以然”,但對山水的敬畏與感恩,從未改變。
天塘山的信仰傳承,非一日之功。山間寺廟志書記載,唐宋時期便有寺觀興建,現存天山寺等建筑歷經歷代重修,香火綿延不絕。每年農歷六月十九觀音成道日前夕,湘南、粵北、桂東三省信眾齊聚山頂,祈福還願。這一時間節點頗具深意:在民間信仰中,女媧的“母神”慈愛與觀音的“大悲”願力天然相通——信眾既感念女媧賜予生命之源,亦祈求觀音解救世間之苦。寺廟與天池形成了清晰的功能分工:天池主司療疾,以聖水為載體﹔寺廟主司庇佑,以祈福為要務。貫穿二者的,是對“慈母”意象的共同信仰:無論是女媧還是觀音,在信眾心中,都是護佑蒼生、療疾祛病的母親。
在天塘山,取水的傳統代代相傳。那些從父輩手中接過取水容器的后人,或許不讀《山海經》,不知“祝余”“育沛”為何物,但他們始終堅信:這山上的水是女媧娘娘賜的,能治病、能養生、能寧神。這一信念,不因文字記載而成立,亦不因文字失傳而消亡。它根植於每一代人對生命的珍視,對健康的祈願,對母神的依戀,以及對山水的感恩。
這便是文化的本質:它未必被言說,但一定被踐行。
結語
2025年深秋,我再次登臨天塘山,趙公之孫已繼其業,依舊守在天池邊。見他用一隻磨白的塑料桶取水,神情與三十年前的趙公別無二致。我問他知不知《山海經》,他搖頭說不知﹔又問他知不知女媧,他眼中泛起虔誠:“娘娘賜水,喝了不生病。”
他蹲身掬水,白發倒映在澄澈的水面上。
天池靜默無言,星子悄然初上。那桶水扛在肩頭,晃蕩的水聲,與三十年前、兩千年前,並無不同。
附記:星垂天池
白晝之事,已盡述於文。是夜,宿於天山寺。
更深人定,信眾皆已安歇,我獨步寺前平台。白日的氤氳霧氣盡數消散,天穹如洗,星斗畢現,璀璨奪目。
仰首北望,北斗七星橫亙天際,斗柄微微傾斜。循斗柄弧線向南望去,最先遇見的是那顆橙黃色的亮星——那是大角星。而在大角星與北斗之間,另有一顆星靜默懸垂,光芒稍遜,卻依稀可辨。守寺老人見我久立仰望,輕聲說道:“寺中老輩相傳,那是伏羲爺劃卦時照亮前路的星。”
我忽然想起,《史記·天官書》中,這顆星另有一個名字:招搖。
原來,這顆星,正是三十年前趙公取水相贈時,我頭頂的那一顆。
此地空氣通透至極,極高的大氣潔淨度,讓星光毫無阻滯地傾瀉而下。觀星台選址於此,非為玄虛之理,實因這片淨空確是得天獨厚的觀測聖地。當信眾說“空氣好能治病”,他們不知這“好”中,包含著萬裡無礙的澄明﹔當科學說負氧離子能改善情緒,它不知這“改善”中,或許也包含著人與星空重逢時的震撼。今夜所見的招搖星,或許比兩千年前《山海經》成書時,並無不同﹔星光照耀下的山、水、人,亦無不同。
天池畔那方石刻,白日裡我隻讀懂了上句:“天堂燈亮照全球,母望兒女歸家鄉。”月光下細細辨認,才發現下句尚屬留白。守寺老人說,師祖相傳,這石刻原本就隻有這兩句,留白半方,待有緣人續寫。可今夜星垂天池,我忽然明白:那缺著的下半句,或許本就無需人為續寫。
天堂燈者,招搖星也。母者,女媧,亦或人間每一位慈愛母親。而那下句,早已寫在每一代取水人俯身的身影裡,寫在母親為遠行子女祈福的喃喃低語中,寫在趙公與其孫手中磨白的容器裡,寫在那晃蕩千年的水聲裡——它被踐行了千百年,早已融入山水,何須刻於石上?
星子在天,水在天池。那留白的半方石刻,正對著頭頂的招搖星。人與神,天與地,在此兩兩相望,中間是一池靜默了千年的活水。
這池水,照過伏羲畫卦,照過《山海經》成書,照過趙公取水,今夜,又照見我這白發之人。千萬年間,星下之人一代代老去,取水之器從陶罐變為塑料桶,唯有這星、這池、這山間的空氣,護佑生命的姿態,從未改變。
人立其間,呼吸著每立方厘米三萬九千個負氧離子的澄澈,恍惚間,竟與兩千年、五千年的仰望者,共處於這同一瞬。此夜之后,那桶晃蕩的水中,便多了星光的重量﹔那石刻的留白處,始終空著——在山上的那一夜,我以為,留白本身,就是最好的下句。
歸后數日,於燈下偶翻何光岳《百越源流史》,見其亦持桂陽招搖山之說:“招搖之山即指桂陽之桂山,因有搖民所居,故又叫招搖之山。”三十年前在泗洲寨,我隻知當地有瑤人居住,卻不知“瑤”與“搖”竟同音相通﹔更不知那日日仰望的天塘山,早在學者筆下,便是《山海經》開篇的那座聖山。學術考証與民間記憶,至此悄然合流——正如天池之水,源頭各支,終歸一處。
此時再看那石刻留白,或許,它正是為這些后知的文字所留。而頭頂那顆招搖星,依舊亮著,照亮著這片山水,也照亮著華夏民族千年未改的康養初心。(雷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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