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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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傍晚時分,我們來到湖南益陽的清溪村。車子穿過田塍,遠遠就見那片荷塘。村口那塊刻著“山鄉巨變山河錦繡”的石碑仍在,夕陽斜照下,影子拉得長長的。
清溪村的名聲不在山水,而在文學。它是作家周立波的故鄉,是小說《山鄉巨變》的原型地。那些書裡的故事,如今又從書裡長了出來,長成了實實在在的景致——現在,這裡有中國當代作家簽名版圖書珍藏館,王蒙、莫言、遲子建等21位作家的書屋,還有清溪劇院、書香民宿。之前我來過3次清溪村,這一次,是專門為採訪遲子建書屋的圖書管理員孫桂英而來。
孫桂英四十出頭,個子不高,臉頰白淨,說話帶著東北口音。她的祖籍是湖南益陽蘭溪鎮,長大的地方卻在數千裡外的黑龍江。當年,她的父親響應號召去了北大荒建設兵團,1982年孫桂英出生在冰天雪地裡。在黑龍江長到21歲,她種過地、打過工,但有一件事一直沒有變,就是從沒斷過讀書。2003年,她在廣州打工時認識了周衛華,這個小伙子來自湖南益陽的清溪村,跟她算是老鄉。孫桂英記得,周衛華第一次帶她回清溪村,就去了周立波故居。走進故居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很親切,因為讀過周立波的《暴風驟雨》,知道這是一位湖南作家寫的黑龍江的故事。后來她嫁到了清溪村。再后來,村文旅公司招圖書管理員,面試的時候,面試的人問她想去哪個書屋,她想都沒想,說:“我選遲子建書屋。”原因很簡單,她以前讀過遲子建的書,叫《北極村童話》。姥姥家的木刻楞房子、房前屋后的菜園、江邊的柳樹叢、晚霞、漁汛、大雪……她說,“那裡面寫的就是我小時候的情景啊。”
自從當了圖書管理員,孫桂英開始寫日記。寫太姥,寫姥姥,寫記憶裡的東北風味,寫從黑龍江到湖南的這條路。日記裡記的大多是平常事。但是有一件事很不平常。那天上午,下著大雨。書屋進來一個女人,撐著雨傘,背著雙肩包,身上的衣服濕了半邊。她把雨傘收起來,站在門口,四處打量著書屋。孫桂英仔細看她——三十出頭的樣子,臉色蒼白,眼睛紅腫,神情疲憊得像是走了很遠的路。那種眼神,孫桂英后來在日記裡寫道:“像是燈快要滅了的樣子,閃著,慢慢變淡。”女人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說:“我不想活了。”孫桂英心裡一驚。她在書屋待了這麼久,見過很多人,但這樣的情況還是頭一次遇到。她看著女人,想問問為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孫桂英想了想,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遞過去,輕聲說:“你不說,我也不便問。你看看遲老師這本書。”女人接過書,沒有說話,在窗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來,翻開書,開始讀。等到雨小了,女人合上書,站起身,走到孫桂英跟前說:“這本書,我買了。”孫桂英點點頭。女人付了錢,離開了。這件事孫桂英一直記在心裡。兩個月后,又是一個下午,她正在書屋整理圖書,門被推開了。她抬頭一看,愣住了,正是那個雨天走進書屋的女人。但跟上次完全不一樣了——臉上有了血色,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身邊還跟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笑瞇瞇的,一看就是她母親。
“孫桂英,”女人走過來,一把握住她的手,“我來謝謝你。”孫桂英還沒反應過來,女人就絮絮叨叨地講起來。原來她叫梅梅,是鄰市人。孩子得了一種難治的病,花光了家裡的積蓄。丈夫不但不管,還要跟她離婚。她一個人苦撐著,借遍了親戚朋友的錢,孩子的病還是不見好。那段時間,她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得生不如死。梅梅含著眼淚說:“那本《世界上所有的夜晚》我讀完了,我一邊讀一邊哭,哭完了又想,人家的苦都能熬過來,我為什麼就不能?”孫桂英一把抱住梅梅,熱淚盈眶。還有一件讓她高興的事,梅梅也到清溪村來工作了,在這裡的文旅公司上班,她母親就是過來替她照顧孩子的。
那天晚上,孫桂英在日記裡寫道:“今天是我來書屋后最開心的一天。沒想到,一本書能救人。”書香是燈,書屋的管理員就是那個守護燈光的人。
那一年,孫桂英的婆婆中風了。兒子剛畢業,在深圳工作。愛人周衛華在清溪劇院做保安,白天黑夜地倒班,也不能指望上。照顧婆婆的事全落在她身上。每天天不亮,她就得起來。先去做飯,煮得爛爛的,老人牙口不好,只能吃軟和的。喂完飯,給老人擦身、翻身、換尿布。收拾利索了,趕緊往書屋跑。中午趕回去再做一頓飯,喂完飯,再跑回書屋。晚上回去,又是一通忙亂。累倒不怕,就是心裡憋得慌。晚上躺在床上,身體像散了架,可腦子還在轉——明天要買菜,要給婆婆換藥,還要到書屋上班……書屋沒有人來的時候,異常安靜。孫桂英走到書架前,抽出幾本書來,《額爾古納河右岸》《煙火漫卷》《我的世界下雪了》,她撫摸著書的封面,像撫摸珍貴的寶貝。累了一天,孫桂英回到家,等婆婆睡了,就坐在燈下讀書。讀著讀著,就忘了身邊那些煩惱。
轉機,是從一條消息開始的。那天,孫桂英在手機上看到一條新聞,說現在提倡“素人寫作”,普通人也可以寫自己的故事,發表在刊物上。她心裡動了一下——“素人寫作”,她不就是一個“素人”嗎?她想起自己的那些日記,想起這麼多年讀過的書,想起書屋裡的人來人往。她忽然想,能不能從日記裡走出來,寫一些能給別人看的東西?孫桂英開始寫散文了。寫書屋的事,寫村裡的人,寫自己的日子。寫累了,就讀書﹔讀完了,又寫。慢慢地,攢出了一篇又一篇。她給這些文章起了個總名字,叫《茶香書影》。2025年冬天,《中國作家》雜志要做一期“新大眾文藝”清溪村小輯。編輯到村裡組稿,聽說了孫桂英的事,看了她寫的文章,當場決定:“這篇我們要了。”后來文章發表在雜志上,題目就叫《我是清溪書屋管理員》。
從那天起,孫桂英覺得自己變了。以前走路,低著頭,生怕跟人說話。現在走路,抬頭挺胸,眼睛看著前面,無比自信。
從書屋出來時,天已經擦黑。村子裡亮起了燈,一盞一盞的,像是誰把星星摘下來,挂在屋檐下。清溪的山在暮色裡靜靜臥著,像一本本合上的書。我覺得,孫桂英不是在守書屋,是在守一盞明燈。燈亮著,就能照亮人心。同時,孫桂英自己,漸漸也亮成了一盞燈。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18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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