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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遼闊(遇見)

周繼志
2026年04月11日11:17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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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澧縣的蘭江不寬,英梅推開吊腳樓的木窗,就能看見對岸古城牆臥在暮色裡,像一隻收攏翅膀的鷹。樓下蘭江水載著燈影緩緩流過,更遠處則是寬闊的澧水。她想起阿媽說過,水是有方向的,人要順著水流走,也要記得自己從哪條溪源出發。

  澧縣位於湖南西北部。從青海到澧縣,英梅跨越了萬水千山。慶幸的是,這裡不隻有她一個青海人。逢年過節,老鄉聚會,是讓英梅特別高興的事情。每次聚會,都是她來張羅。

  春節過后,年味還未散盡時,英梅覺得該召集老鄉們一起聚聚了。她給幾個好友打了電話,又托人約了幾個相熟的同鄉。聚會地點就在她的老茶館,那是蘭江邊的一棟吊腳樓,飛檐翹角,雕花木窗,像是從某個舊年月裡整體搬遷而來。

  那天,姐妹們來了,還有她們的丈夫、孩子。口音駁雜,笑聲爽朗,像是把高原的一角搬到了這濕潤的水鄉。

  英梅特意讓丈夫從庫房找出那隻銅制酥油茶壺,擦亮了擺在案上。她還准備了一條哈達。那是去年回青海時,托阿媽准備的一捆哈達中的一條。阿媽問她買這麼多做什麼,她回答阿媽:“給客人獻上哈達,是我們茶館的特色。不管哪裡來的人,都是我們的客人。”

  聚會正酣時,英梅取出哈達,雙手捧起,走向一位初次見面的老鄉——剛從青海來澧縣的姑娘。她學著阿媽的樣子,將哈達輕輕搭在對方頸間,微微躬身。那姑娘愣住了,隨即眼眶一熱。吊腳樓裡安靜了一瞬,繼而掌聲響起。

  英梅的丈夫是澧縣人。他們在學校相識,都是學音樂的。畢業后,他說:“跟我回澧縣吧,我們開一間茶館。”她答應了。那是千禧年前后,當時還沒有這排吊腳樓,他們的茶館開在老街的一座小樓裡。

  有的人知道英梅是藏族,就追問她藏名,她說,“英梅”就是從藏名得來——“梅”是火焰,“英”是吉祥,阿爸阿媽希望她是個吉祥的火種。在青海,她只是普通的牧區姑娘﹔在澧縣,她似乎與別人有些不一樣。隻有在丈夫面前,她仍是那個因為不會用筷子而用手抓飯的英梅。

  人們還會問她,來這邊生活的困難是什麼?“是適應擁擠的街道”,她總是這樣回答。從小在安多草原長大,天是帳篷,地是氈毯。縣城的街巷太逼仄,讓她喘不上氣。丈夫便每天傍晚帶她去澧水邊,看江水東流。“你看,”他說,“這就是澧縣的遼闊。”她當時笑了——江水和草原怎麼能一樣呢?草原是靜止的遼闊,江水是流動的遼闊。現在卻覺得,終歸都是遼闊。

  在澧縣,她學會了在梅雨季節前給木窗刷桐油,學會了辨認二十幾種茶葉的火候,學會了用本地話招呼客人,卻改不了高原口音裡那股子直愣愣的勁。客人們喜歡這股勁,說“梅梅姐實在”,她便在這“實在”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自己喝茶,喜歡煮一壺安化黑茶。黑茶在她的家鄉,和酥油、青稞炒面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茶食。如今在澧縣,她煮純茶,看著紅濃的茶湯,會想起阿媽打茶時手腕轉動的弧度——那是她學不會的手藝,也是她帶不走的手藝。

  “你們后悔嗎?”又有青海姑娘來澧縣,在決定安頓下來之前,來老茶館認門。英梅約上同鄉好友,一起陪新來的老鄉喝茶。

  新朋友的提問,英梅沒有直接回答。她望向窗外,丈夫正在樓下的江邊教一個學生調笛膜的鬆緊。她想起畢業那年丈夫說“跟我回澧縣”時的眼神。那時候,她以為去澧縣是放棄,是妥協,現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妥協,是換一種方式生長。

  聚會結束,友人一個個消失在縣城的街巷裡。英梅站在吊腳樓的廊下,看丈夫送走學生,拎著笛子上樓。

  “今天吹一支曲吧?”她想聽丈夫吹笛子了。最早,她就是被他的笛聲吸引,可以說,她是循著笛聲來到澧縣的。

  “你想聽什麼?”

  “吹個青海的調子吧。”

  丈夫沒問為什麼,只是調了調笛膜。他吹的是《在那遙遠的地方》。王洛賓採風時記下的旋律,如今屬於青海。

  笛聲在夜色裡盤旋,她聽出了草原與江水的遼闊。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11日 08 版)

(責編:唐李晗、羅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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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11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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