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雅倫:我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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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杳湖青山如黛,薄霧氤氳。又是清明,踩著泥濘走近父親的墳塋,記憶裡父親的身影在雨幕中愈發清晰。“哀哀父母,生我劬勞”,這份感念從未因歲月流逝而褪色﹔“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那份未及盡孝的遺憾,也隨風雨漫滿心堤。
飽經磨難
父親的一生,飽經磨難,卻始終堅韌不屈。爺爺曾是十裡八鄉有名的私塾先生,既懂醫術、懸壺濟世,也通命理、略通風水,還兼任鄉鎮會計。父親出生在書香門第之家,十四歲那年,年僅四十八歲的爺爺突發急病去世,祖母帶著兩姐、三歲弟,父親便成了家裡唯一的頂梁柱。
老家地處祁東西邊區干旱走廊的“邊城”,十年九旱,全靠天吃飯,本就拮據的日子添了幾分苦澀。父親高小畢業,在當年的村裡算個“文化人”。可爺爺一走,家道驟落,十四歲少年,便跟著村裡壯勞力下地,握著比自己還高的鋤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卻只能算半勞力。
杳湖山坡的風,吹黑了他的臉龐﹔田埂上的碎石,磨糙了他的雙手。他無處傾訴,隻把爺爺留下的線裝書小心翼翼收進木箱,夜深人靜時,就著一盞煤油燈的微光翻讀,那是他少年時代唯一的慰藉。“陟彼岵兮,瞻望父兮”,想來父親彼時燈下夜讀,心中所想,要如父親一般,撐起這個家。
譜寫責任
父親二十三歲那年,與母親成家。沒有彩禮、喜宴,隻有一間漏風的土坯房,一口鐵鍋,幾床打滿補丁的被褥。父親生性要強,面朝黃土背朝天,則憑著一身力氣與幾分 “文墨”,每一分收獲,都浸著血汗。
不知從何時起,總愛看父親笑起來眼角堆著皺紋、酒窩裡盛著暖意的模樣。每年雙搶時節,天剛蒙蒙亮,父親便帶著我扛著鐮刀下地。毒辣的太陽炙烤著大地,空氣中彌漫著塵土與稻谷的氣息。他彎著腰,一把接一把地收割水稻,汗水順著黝黑的臉頰滾落,浸透衣衫,在背上凝出層層鹽漬。
雙搶恰逢祁東西邊區黃花菜採摘旺季,黃花菜須趁正午採摘,否則極易蔫萎。父親便帶著我鑽進黃花地裡,指尖在花叢中翻飛。破了的斗笠擋不住酷熱,正午烈日下暴晒三小時,汗水淌個不停。母親在家將黃花菜蒸熟,父親草草吃幾口井水淘飯,就著咸菜下咽,隨即又下田地,踏著月光歸家。
父親把整個世界都種進了土地裡。晨光尚未染亮大地,他已走向田間,以鋤頭為筆、以田地為紙,在四季輪回裡寫下歲月的詩行。那道佝僂卻堅毅的身影,是鄉村裡最動人的剪影,用一生書寫著責任的無字史書。恰如蔣士銓所寫“見面憐清瘦,呼兒問苦辛”,父親的深情朴實無華,更多藏在沉默的行動裡,藏在“養兒一百歲,常憂九十九”的綿長牽挂中。
骨刻本分
為補貼家用,父親農閑時還做點小生意。他背著沉甸甸的貨物,走遍杳湖山附近的村庄。常常天不亮便出發,翻山越嶺,徒步幾十裡山路,直至天黑才歸家。為了省錢,常餓得兩眼發花。肩上的貨物壓得他直不起腰,可他從未停下腳步。
父親一天三包煙,劣質煙草的味道,或許能暫時驅散奔波的疲憊,卻揮不散心底的孤寂。他常說,走村串戶時,看見別家孩子撒嬌,便想起我,心裡五味雜陳,滿是酸楚。
父親個子不高,面色黝黑,骨子裡刻著最朴素的本分,總覺得 “人家若為難你,多半是你有不對之處”。
有一次,因村裡土地瑣事與人爭執,對方推搡了他,母親氣得怨他太過窩囊。他平靜地說:“讓他三尺又何妨。”又以“長城萬裡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教誨我們。如今想來,“父兮生我,長我育我”,正是這份隱忍與擔當,撐起了整個家。
言傳身教
小時候,衣食拮據,溫飽難求,父親總把最好的留給我們。那時沒有電視電影,飯后時光漫長單調,父親卻把它變成全家最珍貴的時光。每天晚飯后,母親收拾碗筷,我們便圍坐在煤油燈旁,眼巴巴等著父親講故事。
他講薛仁貴征西,也講四大名著:嫉惡如仇的孫悟空、足智多謀的諸葛亮、剛正不阿的武鬆、多愁善感的林黛玉、忘恩負義的陳世美…… 他講得繪聲繪色,眉頭緊鎖時,是沙場凶險﹔眉飛色舞時,是凱旋榮光,語氣隨情節起伏跌宕。那些歷史人物的忠勇仁義、是非善惡,順著他的聲音,一點點刻進我們心底,成了比書本更生動的啟蒙。
至今記得,他講到薛仁貴被困寒窯,聲音低沉沙啞,眼中泛著淚光﹔講到諸葛亮草船借箭,又神採飛揚,仿佛身臨其境。多年后我才懂得,那些故事裡,藏著他對生活的期許,對子女的教誨,也藏著他未曾實現的抱負。四大名著裡的人情事理,讓我早早明辨是非、習得處世之道,成為一生受用的精神財富。“教子教女,辛勤半輩”,父親的言傳身教,讀書成為了一種習慣,是我此生最珍貴的饋贈。
望子成龍
父親的愛,深沉而笨拙。從小到大,他隻打過我兩次,卻次次刻骨銘心。
六歲那年清晨,父親挑著肥料翻山去種花生,囑咐我扛著小鋤頭、提著水桶送到地裡。路過晒谷坪時,見小伙伴們玩耍,我便把叮囑拋在腦后,玩得忘乎所以。父親在地裡心急如焚,甚至以為我失足落水。當他氣喘吁吁在晒谷場找到我時,臉色鐵青,揚手便是一巴掌。我頓覺眼冒金星,摔倒在地。母親邊哭邊罵:“打出事怎麼辦!”父親站在原地,胸膛起伏,隻剩滿心自責。
小學時,同桌丟了一支新鋼筆,一口咬定是我拿了,老師將此事告知父親。父親把我綁起吊在屋梁上,拿起竹條便抽打,邊打邊逼問:“到底拿了沒有?”我疼得撕心裂肺,卻倔強嘶吼:“我沒拿!”父親邊打邊講起古訓:“古時一小兒,初次偷物,父母不加責罰反加夸贊﹔二次再偷,依舊縱容﹔三次偷至大戶人家,終被擒獲判了死刑。小錯不糾,養成惡習,遲早釀成大禍!”竹條抽打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幾日后,同桌在隔壁班發現,是前排女生的哥哥拿走了鋼筆。真相大白后,父親鄭重對我說:“子不教,父之過。做人要頂天立地,絕不能做危害社會之人。”這份嚴苛的教誨,雖當時刺痛我心,卻深深刻進了我的骨血。
長大后我漸漸懂得,父親之所以如此激動,隻因他一生勤懇老實,最痛恨偷雞摸狗、品行不端。他怕我誤入歧途,才用這般嚴厲的方式警醒我。“嚴父出孝子”,那份嚴厲背后,是望子成龍的拳拳之心。
父愛無聲
父親多才多藝,家裡的桌椅櫃床,皆是他親手打造﹔也會唱花鼓戲,一開腔便褪去平日的疲憊滄桑,那一刻的父親,褪去了平日裡的疲憊與滄桑,變得神採飛揚,從容豁達,頗有幾分魯迅筆下父親的風骨。而在生活中,他又有著朱自清筆下父親的細膩與深情。小時候我生病,他會整夜守在我的床邊,用爺爺教他的土方子給我退燒﹔冬天我腳冷,他會把我的腳揣進他的懷裡取暖﹔我上學后,他每天都會提前起床,給我做早飯,目送我上學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那份牽挂,正如李白 “雙行桃樹下,撫背復誰憐” 的舐犢情深,也如 “父恩比山高,母恩比海深” 的質朴告白。
農閑時,父親去磚廠做工,總想著多賺點貼補家用。陽光洒在他黝黑的臉上,汗珠晶瑩發亮。收工后,他常把我扛在肩頭,步伐堅定有力,仿佛扛起的不是我,而是整個世界。
童年最快樂的時光,莫過於夏日裡父親帶我去家門前水庫游泳。他抱著我慢慢入水,耐心教我劃水、換氣。夕陽西下,余暉鋪滿水面,波光粼粼,父親的笑聲與我的嬉鬧回蕩在水面,成為記憶裡最溫暖的畫面。那時隻知貪玩,不懂他奔波一日的辛勞,更不懂 “父愛如山,沉默無言”的厚重。
父親的一生,像田埂間的野草,平凡卻堅韌。他老實本分,勤儉一生,衣服破了補了又補,總說好日子來之不易。可對我們,他卻從不吝嗇。我外出求學那年,送我時,他腳步已有些蹣跚,頭發花白,曾經挺直的脊梁微微彎曲。他反復叮囑:“人在外,守底線、知感恩、存善念、心無愧、路自寬。”我淚眼模糊,那一刻才驚覺:父親老了。
無盡思念
參加工作后,陪伴他的日子少之又少。多次接他進城同住,他總說“以后再說”。那時渾然不覺,與他相伴的時光,已在悄悄倒數。
曾以為來日方長,轉身卻再也不見。2011年 8 月,父親因重病難以下咽,才肯到城裡檢查,平日裡報喜不報憂。可檢查結果是癌症晚期。父親對生命滿懷眷戀,有著強烈的求生欲,始終樂觀相信自己會好起來。奈何病魔無情,終究讓他永遠離開了眷戀的黃土大地。
那一晚,夜色如墨,萬籟無聲,殘燈搖曳,四壁淒清。我長跪榻前,親見他眼中流露著“救我”的哀切與不甘,父親的一生,永遠定格於六十二歲。那一刻,我隻覺天崩地裂,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生命逝去的蒼白與無力,滿心都是悔恨與愧疚。
望著他安詳的面容,過往一幕幕涌上心頭:干旱地裡勞作的身影、走村串戶奔波的艱辛、燈下講故事的溫柔、責罰我時的嚴厲…… 淚水止不住地流淌。“親恩如山難再得,兒欲盡孝親已遠”,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遺憾,成了我心底永遠的痛﹔“一夜思親淚,天明又復收”,無盡思念,隻在深夜默默流淌。
父親離開已十余載,又是清明,今歸故裡,站在老屋前,望著牆上父親的照片,父親春日般的笑容清晰浮現心頭,兒時春日,父親常帶我看花。風有約,花不誤,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恍惚間,仿佛故人猶在,又是人間四月天,思你依然笑春風:“春水初生,春風十裡,不如你——父親!”
每逢清明春風拂面,便想起父親在田埂上躬身勞作的身影﹔每逢遭遇困境,便想起他在干旱貧瘠土地上不屈的意志,想起他“不怨人、肯吃苦”的本分,想起他借四大名著教我的人生智慧。那些記憶如一束光,照亮我前行的路。
情到深處是成全,愛至痴時是放下。深知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可此恩難忘,兒孫永銘﹔清明細雨,紛紛憶父。父親的一生,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沒有波瀾壯闊的傳奇。他如同千千萬萬普通的父親,以汗水與辛勞,撐起一個家。
青山綠水伴父靈,清風明月寄哀思。群山含悲,楊柳傷情。父愛無聲,恩重如山,歲歲年年,永遠鐫刻在我心底。(劉雅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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