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炎陵多山。峰巒一重又一重，西草坪村就在這群峰簇擁之間。與村子咫尺之隔，便是炎帝陵。

　　從金紫峰滑下來的陽光，悄無聲息摩挲樹木、屋舍、田野，還有田埂邊人家種的辣椒與南瓜藤。白牆黑瓦或紅瓦的村舍多倚山而建，鋪著水泥的村道潔淨曲彎，挨家挨戶繞上一圈，才伸向群巒更深處。村道上間或走過荷鋤、挑擔者，彼此相遇時多半點點頭，即便寒暄也隻輕聲細語。

　　村裡人絕大多數姓張，族譜記載開基先祖是南宋淳熙二年從隔壁井岡山遷居而來。現存最早的建筑始建於明洪武元年，是張家祠堂。這座老房子被諸多簇新村居環擁，屬典型的江南鄉間式樣：青磚封火牆，黑瓦硬山頂﹔面闊三間，進深兩間﹔前堂有長滿青苔的八角藻井，后堂兩側有幽深廂房。門窗和屋檐每個飾件都鏤空雕花，精心雕琢打磨而成。

　　傳奇的是，祠堂救過紅軍將領。三年游擊戰爭時，湘粵贛特委組織部部長周裡帶領隊伍在這一帶打游擊時，遭敵軍圍堵。在村裡人掩護下，他躲入祠堂廂房，每天由人送飯菜。藏了3天后，順利脫險而去。我想，后來擔任湖南省委書記的周裡，一定從未忘記那幾個生死攸關的日夜，也絕不會忘記大山裡的西草坪。

　　祠堂隔壁有座老房子，改建成了家風展示館。一整面牆挂著數百年間先人們傳下來的家風家訓——“戒奢淫”“警游惰”“戒生非”等，還有“和兄弟”“和鄉黨”“訓子弟”等家規家約。都是一些素朴的老話，被村裡人當成金科玉律遵照而行，也很管用。哪家小孩犯了錯，大人就拉到館裡，對著牆上家訓罰站。哪個孩子成年了，父親便帶他來這裡背家規，立志做個有用的人。久久盯著牆上的字句，我似乎也站在了老祖宗面前聆聽垂訓，不免敬畏有加。

　　老的家風家訓促成了村裡紅白事的新規矩，還專門成立了紅白事理事會，誰家辦酒得先報備。村裡除婚喪外，滿月、周歲和壽誕等一概不相互宴請。前些日子，一位老人過世，兒子到理事會報備，說打算擺28桌。理事會負責人說太多了，要減，“菜也別搞那麼多，吃不完。城裡樂隊也別請了，就請村裡人幫忙吹嗩吶。”最終喪事從簡，省了好幾萬元。酒席上，親友們都說好，說這才像正經辦事的樣子，不是比闊氣。

　　不過，村裡有些錢絕不省。村裡每年都要辦一件大事——獎勵考上大學的子弟。每到8月26日這天，全村老少都在祠堂聚會，一是祭祖，一是發獎學金。庄重的祖宗牌位前，主事者朗聲喊唱考上大學的學子姓名，遞過一沓厚實獎金。獲獎者名字還會刻上祠堂牆壁的“崇文榜”，成為后來學子的榜樣。我好奇這些錢從何而來。村裡人說，都是大伙的捐贈。

　　這片炎帝安寢之地，早已非當年嘗百草時的艱辛。環顧四周翠色漫溢的山林，我想，村裡往后的日子必定會更好。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10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