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多個日夜的鬧鐘,為愛而響
——記“湖南好人”鄒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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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義每隔兩小時定時給妻子翻身一次。受訪者供圖
人民網長沙6月24日電 清晨7時,湖南湘陰縣城一處安靜的居民樓內,68歲的退休教師鄒義家裡的燈准時亮了。
輕手輕腳起身,他先看一眼身旁的妻子吳峰,確認呼吸平穩,再去准備溫水。接下來是翻身、拍打、洗漱、喂藥、打流食……這是鄒義幾千個日日夜夜裡重復了無數遍的流程,熟悉得如同呼吸。
2025年,鄒義獲評“湖南好人”。面對榮譽,他只是淡淡地說:“我說過的話,就是一輩子。”
一句承諾,一生守護
1985年5月,鄒義與吳峰喜結連理。新婚那天,他對妻子說:“我會永遠陪著你。”
婚后不久,吳峰被確診患有嚴重的心血管疾病。面對旁人“趁年輕早做打算”的勸說,鄒義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男人一聲承諾,就是一輩子。不管將來怎樣,我決不拋下她。”
此后的日子裡,他帶著妻子輾轉長沙、上海、北京等地求醫。家中抽屜裡,一摞摞厚厚的病歷本堆疊著,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著幾十年來從未停歇的腳步。
2003年,吳峰在學校上課時扭傷,誘發腰椎間盤突出,臥床兩個月﹔身體剛有好轉,不到一年又摔傷尾椎骨,再度臥床三個月。鄒義一個人當幾個人用——站上講台是教書育人的老師,走下講台是妻子唯一的依靠,端水喂飯、清理污物,每天堅持為她做牽引和按摩。牽引時的劇痛常讓妻子淚流滿面,鄒義便緊緊握住她的手:“疼,就掐我。”妻子哪裡舍得,疼極了便偷偷咬破自己的嘴唇。
三次生死關,他從未放手
真正的考驗接踵而至。2007年寒冬,吳峰突發腦溢血,被緊急送進長沙湘雅醫院ICU搶救。鄒義守在門外,11個日夜不敢合眼。“那時候真是煎熬,”他回憶道,“每次看到開門,心就提到嗓子眼,都以為是我的吳老師出來了。”
出院后,他陪著妻子做康復訓練。從床邊到臥室門口不過三四米,他架著妻子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前挪,要花10分鐘。一百米、兩百米……日復一日,妻子的步子漸漸穩了。
有一次,吳峰在學校外散步時摔倒,鄒義便沿著那條街一家家拜訪商鋪,把自己的電話號碼留給沿途商戶,拜托大家如果妻子再次摔倒幫忙通知。
2010年,吳峰第二次腦溢血,陷入昏迷,醫生幾度搖頭。鄒義趴在病床前,一遍遍呼喚妻子的名字。九天九夜,妻子奇跡般蘇醒,卻落下了終身殘疾,生活完全無法自理。
2025年8月,腦溢血第三次突發,妻子全身烏黑。鄒義對醫生說了一句話:“盡一切努力搶救。”他在ICU外守了三天三夜,妻子又一次從死神手中被奪了回來。此次之后,吳峰徹底失語失能,常年臥床。“現在她隻認得我一個人,別人喊她沒表情。”鄒義輕聲說,言語間滿是心疼。

為了更好照顧妻子,鄒義將妻子的每日用餐、進水、服藥時間仔細做成表。羅惟攝
“不打烊”的二十四小時
從那以后,鄒義的時間被“切割”成無數個細碎的片段。
每天7點開啟全天照料:起居備餐、操持家務、翻身護理、測糖用藥、按摩復健。妻子一天要打6次流食、5次藥,藥丸按次分好,仔細標記。三餐主食搭配三餐營養餐,西蘭花、胡蘿卜、大蝦、瘦肉……每天搭配不同食譜。因插著胃管,所有食物和藥物都要用破壁機打碎,通過胃管注入。妻子沒有自主排便能力,他也從不嫌臟怕累。
鄒義家裡有一個特殊的鬧鐘。每隔兩小時,鬧鐘准時響起,那是提醒他為妻子翻身、拍背、換墊的時間。這個鬧鐘,已經響了六千多個日夜,從不停歇。
“睡覺的時候耳朵也是醒著的,她呼吸稍微不對,我馬上就能醒。”從2010年以后,他幾乎再未睡過一個整覺。
為了全心照顧妻子,鄒義毅然辭去了副校長職務,放下了心愛的籃球和鐘愛的籃球裁判事業。照顧妻子,成了他全部的生活重心。
“不能用‘熬’這個字”
有人問:“這麼多年,你是怎麼熬過來的?”鄒義認真地糾正:“不能用‘熬’這個字。一家人相互攙扶,這才叫愛。”
可苦難並非沒有痕跡。住在城北學校那些年,每逢節假日,看到朋友圈裡同事們晒出游的照片,鄒義心裡也會泛起一絲煩躁。夜深人靜,他把妻子安頓好,獨自走到校園的葡萄架下,對著天空大喊幾聲,把負面情緒釋放掉,再若無其事地回家。“我不能把這種負面的情緒帶到家裡來。”
妻子愛花草,他便把陽台打理成一個小花園——白掌、杜鵑、紅掌、兔子花,四季常有芬芳。妻子年輕時愛唱歌,他就在客廳添置了一台點歌機,自己唱給她聽。有時唱著唱著,妻子的嘴唇也會輕輕翕動,像是在跟著哼。每次出門,他一定走到床前握住妻子的手輕聲告知﹔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給她一個擁抱。
曾經有一次,妻子借著短暫的清醒,用不聽使喚的手歪歪扭扭寫下一行字:“今生是我拖累了你,來生,就讓我來照顧你。”
家風如溪,潤物無聲
這份深沉的愛,源自父輩傳承的淳朴家風。鄒義的父親也是一位教師,曾悉心照料岳母數十年。鄒義從小耳濡目染,“孝順”二字早已刻入骨髓。
1985年結婚那天起,鄒義就把岳母接到自己家中贍養,三十多年如一日。老人行動不便,他端飯送水﹔老人住院,他全程陪護。“岳母也是娘,孝順是我們鄒家的根。”街坊鄰裡提起他,都說“這個女婿比親兒子還親”。
如今,這份家風傳給了下一代。鄒義的女兒在北京工作,每天雷打不動地視頻問候父母,每月准時寄回藥品和營養品。每次回家,她一定帶父母出去走走,哪怕只是推著輪椅在小區裡轉一圈。鄒義說,女兒在同齡人中承受的壓力是別人難以想象的,既要照顧自己的小家庭和兩個孩子,又要牽挂千裡之外的父母。
一盞燈,照亮一座城
退休后的鄒義並沒有閑下來。他主動參與社區公益事務,身兼樓棟長、網格長等職務。“幫助別人實際上是在幫助自己,”他說,“隻有大家都好,小家才會更好。”
從青澀少年到白發蒼蒼,從一句承諾到四十一年相守,鄒義用最朴素的方式,証明了最深刻的道理:孝老愛親,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壯舉,而是日復一日的厮守,是用生命去丈量“陪伴”這兩個字的分量。
傍晚,陽光西斜。陽台上,紅掌開得正盛。鄒義把妻子從床上抱到輪椅上,動作熟練而輕緩。客廳裡點歌機的旋律緩緩流淌,他推著輪椅碾過門前的小路,細碎的聲響和十九年來每一個清晨一模一樣。
苦難沒有饒過這個家庭,但這個家庭也沒有輸給苦難。那隻響了六千多個日夜的鬧鐘,還在響著——為愛而響,從未停歇。(記者吳茜薇、實習生羅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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