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每一個孩子都被看見
——沅陵縣《童真·可見》五校美術作品聯展觀畫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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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一
時間,浮在夏日的雲影裡。風,總有許多不錯的弧度,彎向湖南省沅陵縣荷花池小學黃草尾分校。
一江沅水,同樣彎彎的,從校門前淌過。幾隻白鳥,托起朝霞,正一翅一翅地起飛。
早在前幾天的傍晚,我與陳源老師,伴著干淨的月色,信步走到校門口,就發現了《童真•可見》這個畫展的海報。夜幕下,“龍吟洲頭,望遠山以養志﹔黃草朝霞,瞻宏圖而勉行。”我知道,這個學校的教育,就如同校門口的這條河流,哪怕在最深的夜裡,也知道自己第二天的流向。
我與陳源老師說,這個畫展,我倆抽空,得一定看看。陳源老師說,好。沒有一點遲疑。
6月27日,恰逢周六,與學校的美術老師,此次畫展的靈魂人物,也是美遇樂讀社的領軍者——肖璇老師早早約好了時間。
走近學校時,校門口的桂花樹、銀杏樹、芭蕉葉,以及種植的西瓜、苞谷,在南來北往的河風裡,悄悄扭了一下,又扭了一下,散發出縷縷特別的清香。
步入校園,教學樓走廊的牆壁上、窗台邊、甚至樓梯拐角的消防栓箱子上,都是孩子們的畫作。它們像節日裡被風吹起的彩旗,又像雨后從泥土裡鑽出來的春筍,分門別類、密密匝匝、生機勃勃地佔領了整個校園。
我默默的,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心裡涌起難以名狀的感動。在這個偏遠縣城的一所小學裡,上萬幅孩子的畫作,正安安靜靜的,等待著每一個走近它的人。
展覽的名字叫“童真·可見”。
我想,所謂“可見”,自然是這些畫作,被從抽屜裡、作業本裡、被遺忘的角落裡,拿了出來,貼上了牆。在這個注意力被手機和短視頻切割成碎片的時代,上萬幅畫作被同時看見,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蠟筆、水墨、版畫、剪紙、手工、泥塑、紙扎、布貼……是孩子們的畫作種類。鐵絲、粘土、廢報紙、廢紙殼、溪邊的鵝卵石、枯黃的稻草、爛布頭……是孩子們作畫的材料。
那些經過孩子巧手設計的姓名畫,讓每個孩子都擁有了獨屬於自己的,五彩繽紛的名字。那些縱意抒寫的自畫像,神形畢肖,有的似天問,有的在冥想,有的張開大嘴,笑得星星都可以落地,有的靈魂開竅,腦洞大開,玄幻得讓人呼吸都可以瞬間陡峭起來。畫,一張挨著一張,像孩子們操場上擠成一團在做游戲。我忽然意識到,或許,從來沒有一次展覽,能一次性展示上萬幅未經修改、未經篩選的孩子作品。大約,簡直,這是前所未有的一次畫展,這是鄉村孩子被成建制、成規模的一次集體檢閱——而這些年輕的鄉村美術老師們,用幾年的時間,於無聲處,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情。
展覽的前言裡寫著:“作品制作過程,老師不作修改﹔作品不篩選,全班作業隨機抽樣展出。希望每份日常作業都能被看見、每一份創作都被認可。”這短短幾行字,在我看來,或許是中國鄉村美育史上一次靜悄悄的革命。而這些被看見、被認可的孩子當中,也許就有未來的徐悲鴻、齊白石、畢加索、凡高……
二
一次次走近展牆。
畫紙上,蠟筆的痕跡粗粝而篤定,顏色涂得滿滿的,有些地方用力過猛,蠟筆屑還粘在紙面上,閃著微光。每一幅畫作上,都有孩子用鉛筆寫的名字和班級。字跡歪歪扭扭,卻都認認真真。
孩子們一幅幅的畫,不斷吸引了我。孩子畫春天,並非所有的春天都是綠色的,有的是紅色,有的是黃色,有的是紫色,春天並不只是桃花、柳樹,還有石頭、游魚、村庄,更有一隻貓或虎,把整個春天與村庄背在身上。也許,許多畫作,若是按照任何美術教育的標准,都多多少少會有些“問題”。可我知道,畫這些事物的孩子,一定很喜歡這些事物,喜歡這些事物的喜怒哀樂。因為,隻有真正喜歡一樣東西的時候,你才會給它涂上自己最偏好的顏色,哪怕那個顏色並“不對”。
其實,孩子們所畫色彩,並非必須是客觀再現,而是他千變萬化的情感投射——孩子用顏色訴說“我與這個世界的關系”,而非“這個世界長什麼樣”。兒童繪畫中呈現的顏色,是情感的顏色,而非自然的顏色。當我用這個視角審視孩子們的畫作,看到的是滿牆的“情感檔案”:有的孩子用大片的橙色和黃色畫媽媽,因為媽媽讓他感到溫暖﹔有的孩子用深藍和紫色畫夜空,因為夜色讓她感到安寧。每一種“不合常理”的色彩選擇背后,都藏著一個孩子獨特的內心風景。
除了色彩,還有線條。低年級孩子的畫作中,線條往往是粗粝的、顫抖的、不受控制的——蠟筆在紙上摩擦出斷續的痕跡,鉛筆留下反復描摹的陰影。展廳裡有一幅畫,畫的是一棵樹。樹干用棕色的蠟筆涂了又涂,涂到紙張都起了毛,顏色濃得幾乎要透到背面去。樹冠是綠色的,一圈一圈的螺旋線,像漩渦,像風,像孩子握著筆轉圈時留下的軌跡。這個孩子畫這棵樹的時候,他的手腕在動,肩膀在動,仿佛整個身體都在參與這場“畫樹”的行動。對於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畫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身體畫的——因為,他在通過繪畫的動作本身來思考和感受世界。
到了中高年級,線條開始有了控制。孩子們的線條,開始變得流暢而肯定。屋頂的三角形可以一筆到位,窗戶的方格橫平豎直。但這並不意味著孩子失去了表達的沖動——恰恰相反,線條的控制力釋放了更大的表達空間。畫面裡,房子在冒煙,煙囪裡飄出的煙變成了一個個小圓圈,圓圈裡又畫了一個個的小人。孩子們,其實是在用自己的線條講述故事,用線條制造自己的意義——當兒童畫從“動覺的涂鴉”演進到“敘事的圖式”,這,正是心智成長的視覺印記。
還有構圖。一棵豐收的樹,樹上挂滿了西瓜、蘋果、香蕉、草莓——各種水果同時長在一棵樹上。從成人的角度看,這是“違反自然規律”。可從孩子的角度看,豐收就是所有好吃的都在一起,為什麼要分開長呢?
校園寫生,學校的操場,操場上有很多小人,有的在跑步,有的在跳繩,有的躺在草地上。但這些小人不是站在地面上,而是漂浮在整個畫面空間裡——有的在左上角,有的在右下角,有的甚至倒著。孩子們沒有用“地平線”來組織畫面,他把操場上的所有活動同時呈現在了紙上。這便是“認知的構圖”而非“視覺的構圖”——孩子畫的是自己知道的一切,而不是自己看到的一切。他們善於表現成人所不易注意的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是現實與理想的結合,帶有很強的自我想象成分。
兒童畫,是兒童內心世界的表達,是兒童的另一種語言。它質朴天然、幼稚可愛、隨心所欲、無所顧忌。它的審美價值不在於技法的高超,而在於天真的力量。現代繪畫之父畢加索在參觀兒童畫展時曾說,他花了一輩子,學習像孩子那樣畫畫。為什麼呢?因為成年人畫畫是用技巧,孩子畫畫是用生命。成年人追求“畫得好”,而孩子隻管“畫得痛快”。成年人被規則束縛,孩子則保持著原初的自由。
三
泥塑展台上,一件泥塑作品讓我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位母親的形象,身體微微前傾,衣紋的走向隨著肢體動態自然起伏,每一道不平整的紋路裡,都裹著孩子最真的在意。孩子的雙手在泥土上留下了一道一道手指印痕——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地方反復按壓過,泥土被壓實了,發出暗沉的光。人物沒有五官,面部是一片光滑的空白。可奇怪的是,這具沒有面孔的身體,卻傳達出比任何寫實雕塑都更強烈的情感(作品標簽上寫著——《辛苦的媽媽》)。
站在這件泥塑前,我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母親在燈下縫補衣服的背影,我看得最多的是她的后背和肩膀,很少能看清她的臉——她總是低著頭,手裡拿著針線。孩子捏出媽媽的衣紋,卻沒有捏出媽媽的表情,也許是因為在孩子的記憶裡,媽媽的臉,總是低垂著的、模糊的、被燈光和辛勞包裹著的。
肖璇老師卻輕聲告訴我,這件泥塑作品的孩子,是單親家庭,從小與奶奶一起生活、長大,媽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她記不清媽媽的模樣,盡管如此,她仍舊很想念媽媽,她想,遙遠的媽媽,也一定是很辛苦很辛苦的 。
這個孩子,用指紋替代了表情,用觸覺替代了視覺,用泥土的溫度替代了思念。
肖璇老師為這件作品寫過一段“美課觀察記”:“人物沒有五官表情,這是不是孩子內心的‘共情外化’呢?我不得而知,也不想去探究。就只是去看,泥土上的每一道手指印痕都藏著最溫情的表述。”——后來,當她了解到了這個孩子背后的故事,她依舊選擇不去追問,不去分析,只是把作品很鄭重地拍照、存檔。不探究,隻看見。這,本身很難得。
這種“不去探究”的克制,恰恰與整個展覽“不修改、不篩選、不評論”的理念同頻共振。肖老師在觀察記的結尾寫道:“我更深刻地意識到,對於每一個孩子來說,美術課活動的過程,絕對不要去刻意追求完美作品的呈現。我要時刻記住,鬆弛下來,給孩子們足夠的空間去探索,真正的聽他們想跟我說的每一個故事。或許在不經意間,療愈就在發生!”
原來美育不止是教孩子畫畫,它還可以是,讓孩子把心裡說不出口的東西,捏出來、畫出來、剪出來、拼出來、染出來、扎出來,然后被看見、被接納、被珍視。這個孩子也許不知道,她捏的這位“辛苦的媽媽”,卻讓我站在那裡,久久無法移動腳步。
四
看這場展覽,最讓我感動的,也許不是畫本身,而是畫背后的人——那些孩子,那些孩子背后年輕的鄉村美術老師們。
他們來自沅陵縣荷花池小學分校、鳳凰山學校、溪子口小學、池坪九校、軍大坪九校五所學校。他們的故事,要從更早的時候說起。
一年前,這群老師中的一些人——肖璇、呂紅玉、石偉等人——奔赴千裡之外的廣東中山,走進了一個名叫“旗跡美術中心”的地方。那是一次關於“美”的生命成長培訓。身邊的朋友好奇,什麼組織,這麼大吸引力?用向艷波老師的話說:“因為,這裡不‘美術’,這裡隻‘生命’,這裡不‘培訓’,這裡隻‘喚醒’﹔這裡讓你看見原本就有的‘你’﹔隻有你內在的‘生命力’被喚醒,才能借助‘美術’走向光明。”
這句話,讓我明白了這些老師為什麼能做到“不修改、不篩選、不示范”——因為他們已經放下了“教”的執念,轉而選擇了“看見”。
呂紅玉老師,在第一次走進旗跡美術中心時,被那裡“萬物皆可美術”的理念徹底顛覆。她說:“一片樹葉、一塊破布、一張廢紙都煥發出藝術生命,讓我深刻體會到‘垃圾是放錯位置的藝術品’。”這種觀念的轉變是根本性的:美術不是關於“畫得像”,而是關於“發現美”﹔教育不是關於“傳授標准”,而是關於“喚醒生命”。
肖璇老師,把培訓中學到的理念,最早真正落實到了自己的課堂上——把一周兩節40分鐘的美術課合並成一節90分鐘的大課,堅持貫徹“不示范、不修改、不評論、不優選”的課堂原則。對孩子們的所有作品全部保留,堅持寫觀察日記。后來,她帶著學校的幾位美術老師,在校園裡辦了一場學生“全作業”展。就是那個展覽,成為了今天這場“童真·可見”的種子。
向艷波老師的三個關鍵詞:行動力、影響力、生命力。她說:“不破不立,限制有時也能成為另一種自由,萬物皆可美術。其實限制我們的並不是時間、空間、物質材料,而是我們的思想觀念。”這些老師從旗跡回來后,沒有等、沒有靠,而是立刻行動——把課堂改了,把展辦了,把每一個孩子的作品存檔了。
石偉老師一直銘記:“教師的職責是‘先育人,再教書!’尤其是到了如今的AI時代,教知識都不需要老師了,那還要老師干什麼?老師的價值聚焦於AI無法覆蓋的‘人的培養’——幫助學生成為有健全人格、獨立思考能力、能適應社會的‘完整的人’。”
這些老師做的,不再僅僅是美術教育。他們做的,是鮮活的、實在的生命教育。
五
整整一個上午。每面牆,每幅畫,看得我目不暇接----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甚至涂出邊界的色彩、奇怪的比例、大膽的構圖,一個一個地映入我的眼帘。
有一幅千人作畫的巨型長條布畫,令我印象尤其深刻。畫上的色彩與線條,是一千名孩子在夏日的某個午后,所做過的一個夢,他們夢見自己的情緒,自己的色彩,自己的表達,自己的呈現。於是,這個夢,被他們一起畫了下來,被挂在了牆上,被路過的我看見了。也許很多年后,這些孩子可能已經忘了自己畫過這幅畫,但我會一直記得,那些住在夢裡,畫在夢裡的孩子們。
“讓同學們彼此看見,藝術表達沒有高低、優劣。讓老師們看見同學,學科成績有分差,藝術呈現不分高下。”一直以來,我們的教育體系,太習慣於用分數來評判一個孩子,太習慣於用“標准答案”來框定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對的。可在這些畫作面前,分數失去了意義,標准失去了權威。一個數學考70分的孩子,可能畫出了全場最動人的一幅畫﹔一個語文作文寫不好的孩子,也可能用色彩講述了一個讓成年人落淚的故事。
這些畫作喚醒的,不僅僅是孩子自己。它們喚醒的,也許還有我們,是每一個曾經是孩子、后來卻被渾濁世界磨平了棱角的成年人。
六
走出天然展廳時,陽光正在頭頂閃耀。而我一直被照耀的,卻是孩子們那些獨一無二的畫。
上萬幅作品,安靜地挂在走廊邊,經歷過一次次河風的吹拂,甚至吹落。每一次,這些畫作又會從地上立起來,像數千名孩子在夜色中安靜的呼吸。
我想起向艷波老師說過的一句話:“透過孩子們的畫作,帶給我個人最大的影響,應該是讓我在平淡無感的,甚至麻木的生活中,有了一個小小的新目標,希望自己在照顧好自己的同時,能多去做一些利他主義的事。”
這些老師做的,正是切切實實“利他主義的事”。他們本可以安安穩穩地,按照教材上課、按照傳統的方式布置作業、按照常規的標准篩選作品。但他們選擇了另一條更難的路——讓每一個孩子都被看見,讓每一份創作都被尊重。
我也想起肖璇老師與孩子們說過的話:“我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把你們的作品全部整理,拍照存檔。這些作品因為沒有經過窯火燒制,所以風干后就會斷裂。那就趕緊留下那一瞬間,以后你們長大了,某一天想起了,來找我吧!目前,幾十個G的作品庫裡,一定有你的!”
聽到這幾句話時,我的眼眶熱了一下。幾十個G的作品庫——那不是數據,那是一個一個孩子被鄭重對待的証明。泥土會斷裂,畫紙會泛黃,顏料會褪色,但有人替孩子們把童年存了下來。
從一個人到幾個人,再到一堆人,不知道經歷了什麼,隻知道時間很久很久。這些老師們,把時間,把日子,把孩子們的內心世界,變成了畫展、變成了泥塑、變成了幾十個G的作品庫、變成了每一個被看見的孩子眼裡的光。
七
“給予時間,讓美育溫柔生長、自然生發!給予時間,願您在此看見孩子最真實的成長痕跡。給予時間,期許孩子們自己成為自己的未來!”
“給予時間”——四個字裡藏著巨大的智慧與勇氣。在一切都追求“速成”“高效”“立竿見影”的時代,這些老師和他們的支持者們選擇了另一種節奏:慢慢來。不急於讓孩子畫出“好”的作品,不急於用成人的標准去“糾正”孩子的表達,不急於用一場展覽來証明什麼。他們只是把孩子們的日常作業收集起來、展示出來,讓每一份被認真對待的創作都被看見。這種“慢”,是對孩子最大的尊重。
肖璇老師說:“不破不立,限制有時也能成為另一種自由,萬物皆可美術。”是的,打破“美術必須畫得像”的執念,打破“好作品必須經過修改”的慣例,打破“展覽必須擇優”的傳統——當這些“破”發生的時候,一種新的“立”就出現了:每一個孩子都是藝術家,每一幅作品都是藝術品,每一個童年都值得被鄭重以待。
走在返回的路上,我和陳源老師,好久都沉浸其中,彼此默默的,並不說話。
展覽還在繼續,一直會延續到7月16日。如果你有機會去湖南,去沅陵,去荷花池小學分校,去黃草尾,去看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那些風吹草低的顏色,那些“比例失調”的人物,那件沒有五官的“辛苦的媽媽”——你會明白我在說什麼。你會看到中國鄉村美育的希望不在遠方,就在這些年輕老師的課堂上,就在這些孩子的畫筆下,就在那一件件被鄭重收藏的泥塑裡。
童真,可見。讓更多的孩子被看見,讓更多的老師被看見,讓更多的美育實踐被看見——這就是我們能看到的最好的未來。(張遠文 系中學高級教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湖南省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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