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

書房的燈暈開一小片暖黃，我站在書櫃前，目光又落向那一瓶五色沙。

玻璃清冷，沙亦無聲。紅、黃、藍、白、黑，像是星星碎落在了人間，又像是某一道彩虹被時光凝駐於此。我輕輕旋開瓶蓋，任沙粒如細水般流過指間。剎那間，耳畔似有風聲回響，悠遠、蒼茫，把我帶回敦煌那一年的夏天。

那是思朝十三歲的夏日。

敦煌的太陽，把整片沙漠熔成流動的黃金。鳴沙山在天際線處起伏，如一頭靜臥的巨獸，溫柔又威嚴。導游說，月牙泉邊的五色沙，早已被游人拾盡了，或許偶有一兩粒遺落沙隙，但真要尋得斑斕之色，須往后山去，只是路遠，人稀，沙深。

同行的是一對母女，剛上大學的女孩和她母親搖搖頭，說就在這兒隨意找找也罷。我低頭看思朝，用眼神問他：你想去嗎？你若想去，媽就陪你。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點燃的星星，比敦煌的烈日還要熾熱。

於是我們租了兩輛沙地摩托，由當地司機開車引路，駛向沙漠腹地。風聲在耳邊呼嘯，沙丘如浪，我們如舟，在其間起伏漂蕩。突然，車隊被一座陡峭的沙丘分開，思朝瞬間消失在我視野之外。我心一緊，加速趕去，卻見他與司機靜立於原處，等我。“孩子一看不到你，就不肯走了。”司機笑著說。

那一刻，沙漠的風忽然變得很輕，很柔，像童年時母親哼唱的搖籃曲。

后山的沙，是真的不一樣。整座沙丘巒如同被揉碎的彩虹，又重新拼湊成起伏的波紋。一粒沙，一種顏色﹔一片沙，一整個世界。

思朝興奮地跪在沙地中，像一個小小朝聖者，以手指為篦，細心又虔誠地拾取那些星子般的沙粒。他撿起的，不是沙，是光，是顏色，是剎那即恆久的饋贈。

他裝滿了三隻礦泉水瓶，然后突然轉身，緊緊抱住我。“媽，謝謝你。”

那個擁抱裡，沒有多余的話，卻盛滿了整個童年的星光。

夜幕降臨時，我們回到月牙泉。泉如新月，靜靜躺在沙的臂彎之中，泛著幽微的光。

兩個孩子在泉邊相見，女孩攤開手心，幾粒細小的五色沙在夕照中黯淡地閃爍。

思朝從背包裡鄭重地取出一整瓶沙，飽滿、斑斕，像裝了一整個落日。

“好美啊……”女孩輕聲嘆道。

“姐姐，這瓶送你。”

“一瓶？全都給我嗎？”

“嗯，送你！我還有一瓶，也留了一瓶給我媽。”思朝抹了抹額角的汗，笑得比月牙還要彎。

兩個孩子相視而笑的那一瞬，我忽然覺得，整片沙漠都靜了，隻有星星悄然爬上夜空，注視著人間最干淨的溫柔。

如今，那瓶五色沙靜擺放在我的書櫃裡。夜深人靜時，我常取出它，在燈下細細地看。沙粒之間，仿佛還藏著那日的陽光、十三歲的笑聲、沙漠深處吹來的風。

人生中有多少這樣的時刻？我們穿越荒蕪與孤獨，不為抵達多遠的遠方，隻為採擷那些發光碎片，有時是為了給孩子造一個夢，有時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

五色沙之所以珍貴，不隻因它稀有，更因它背后那條遠的路、那個肯陪你走下去的人。后來思朝長大了，走向更遠的城市，就像當年在沙漠中那樣，總是走在我前面，卻不時回頭，確認我是否還在身后。而我明白，終有一天，他將走向我無法跟隨的遠方。

沙漠教會我們兩件事：一是如何獨自跋涉，二是如何珍惜同行之人。那一天，我們在鳴沙深處覓得的，不只是五色沙，更是彼此生命裡閃爍的星芒。思朝把那片星光裝進瓶中，也存進了記憶裡。如今每當我凝視這瓶沙，眼前便浮現出那一幕，夕陽將我們母子的身影溫柔拉長，像一筆深情的書寫，在綿延的沙丘上落成亙古的印記。

人生如沙漠，我們皆是尋沙之人。有時星光藏在最遠的沙丘背后，非要跋涉整片孤寂才能遇見。但也正因為有人願意陪你奔赴遠方，一粒沙才變成了一顆星，一個瞬間才成了永恆。

我輕輕旋上瓶蓋，將星光重新封存。窗外，夜空漸明，真正的星辰開始浮現，與瓶中之沙遙遙相應。思朝在遠方城市的某扇窗前，大概也在仰望同一片星空吧。沙漠會記住所有走過的足跡，而星光，會照亮每一個仍在尋找的人。

在鳴沙深處，我們找到的，從來不只是五色沙。而是彼此眼中，永不褪色的星芒。（洪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