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鬆樹，遠山，白雲，還有院子中央的五星紅旗，仿佛還是去年今天的模樣。可我心裡清楚，時光早已如雅魯藏布江的水，悄無聲息地奔騰遠去，一晃整整一年了。

高原的風，時而輕狂，時而溫柔。輕狂時可以呼嘯一整夜，夾雜著雅魯藏布江南北山上的沙礫和細塵，讓好不容易長大的樹木屏住呼吸、瑟瑟發抖﹔溫柔時伴著晨曦和晚霞，如白雲輕輕地撫摸著山頭，如鹿群成群結隊蹚過河流。

太陽早出晚歸從不停歇，在每一個清晨准時到來，隻有夏天的早晨或者傍晚，才會偶爾躲在烏雲背后，讓滋潤大地的暴雨匆匆露個臉。在這樣嚴苛的高原上，矮化蘋果、番茄、葡萄在高原上逆風生長，在一群群、一代代奔赴高原的奉獻者手中小苗成林、瓜果飄香。

那些踏上這片土地的兄弟姐妹，像種子一樣播撒在高原各地。他們偶爾會晒出雪山湖泊，碧水藍天，寺院經幡，牦牛淺灘，照片裡盡是美好，仿佛生活恬淡無憂。可我知道，他們只是不願讓遠方的父母擔憂，不忍讓妻兒徒增思念，至於缺氧、失眠、頭暈等，這類在高原上日復一日需要咬牙克服的艱辛，從不會輕易挂在嘴邊。

山還是那些山，水還是那些水，說不上什麼百看不厭、一眼千年。高原的夜格外寂靜、格外漫長，每當萬籟俱寂、鳥鳴山幽，遠行人的思緒便不由自主地飄回家鄉，夢裡盡是親人的模樣。

高原的雄奇，在山，在水，更在人。藏族同胞的臉上，總是挂著憨厚的笑容，他們能歌善舞，隨時隨地就能歡快地把歌唱。一碗酥油茶，一碗糌粑，一塊牦牛肉，他們把每一個日子都當成節日來過，而把每一個節日又過得隆重而熱烈，身著盛裝，甩著長袖，踏歌起舞，一曲接一曲，由內而外地綻放著身在雪域便是天堂的幸福感。

在林卡裡小坐，喝著酥油茶，聽著朋友們雲淡風輕地講著他們的經歷，那些故事像時光機般一幕幕回放，不知不覺，我已淚濕眼眶。

有位阿裡的營長，告訴我他管著兩個邊防哨所，很久沒回去探親了，今年回老家，老父親已老得不成樣子了，兩個小孩見著他，怯生生地躲著，過了好幾天才開口喊爸爸，他說在西藏當兵十八年了，這裡早已是第二個家。

同事爾東，說當年在邊境駐村的日子，要啥沒啥，看電視全靠鍋蓋接收信號。夜裡風大，他在房間裡確認信號，同伴在外面搖鍋蓋，一晚上看不了幾分鐘完整節目。

高原的同事們不少人長年累月兩地分居，有的甚至老人、妻兒分在三地，他們的犧牲是巨大的，卻從不言悔，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格桑花一樣，堅韌地盛開在雪山腳下。

是他們，讓雅魯藏布江兩岸披上了綠裝﹔是他們，讓五星紅旗在祖國最艱苦的邊疆迎風飄揚﹔是他們，讓地震后的牧民住進了整潔有序的新村﹔是他們，讓高原上有了四通八達的高速和繁忙的機場﹔是他們，用白衣天使的無疆大愛，救死扶傷，溫暖了同胞的心﹔是他們，用三尺講台把溫暖和陽光傳遞給了純真的臉龐﹔是他們，讓城市和牧場都徹底改變了模樣……

他們之中，有許多人已經悄然離去，靜靜地長眠在林子裡，隻有藍天白雲為伴，他們繪就了永不褪色的高原藍。

每天傍晚，機場周邊的公園到處可見三五成群、歡聲笑語散步的人。當地藏族同胞說，十年前，這裡是一片荒山，友誼路還是一條坑坑窪窪漫天灰塵的土路﹔甲竹林這個文成公主進藏時，放下六個仆從扎根的地方，還是一片山坡。而如今，隨著偉大祖國發展的脈搏，一代代高原奮斗者戰天斗地，讓這裡處處煥發勃勃生機：車水馬龍的街道、鱗次櫛比的商鋪、流光溢彩的華燈、絡繹不絕的游客，都在通往全國各地的飛機轟鳴聲中，交織成了一幅絢麗的圖畫。

院裡的老鬆樹，依然在太陽下靜靜地佇立著，一動也不動，默默地欣賞著天高雲淡，感受著似水流年，似乎外面喧鬧的世界都與她無關。但我知道，她留下了一縷綠蔭給院子，她讓嘰嘰喳喳的鳥兒常年棲息，她從沒忘記，樹高千尺，扎根土裡。

一年期，又是新的開始，前路依舊迢迢，但心中的那句話始終清晰，愈發滾燙：不因走得太遠，而忘了為什麼出發！

（作者：何海兵，湖南省長沙市第十一批援藏工作組干部﹔西藏空港新區黨工委委員、管委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