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初“湖南生態環境”政務新媒體發布6月份全省空氣質量狀況通報后，大量網友在相關視頻評論區留言，反映益陽多家企業存在異味擾民等環境問題。7月3日，省生態環境廳派出核查組，根據舉報線索對益陽市5家被投訴集中的企業進行現場核查，督促指導地方加快處理。這5家企業涵蓋紡織印染、日用化工、食品加工、火力發電等行業。

線索從哪來，現場查什麼？

核查組介紹了此次核查的線索來源和工作方法。

網友舉報線索大致可分為三類：一是涉氣污染排放較大，且對空氣質量造成較大影響的企業，如電廠、磚廠及排放VOCs的企業﹔二是群眾有切身感受，且反復投訴問題仍然得不到解決的企業﹔三是之前已被中央、省級層面指出問題但仍未整改到位的企業。

“首先檢查環評手續和排污口設置是否規范，再看治污設施運行情況。”核查組工作人員說，“對於發現的問題，我們可以取証，將証據提交給當地執法人員，要求他們立即到現場固定証據並立案調查。”

“聞得到，測不出”的現實難題

談及工作難點，工作人員坦言，有些現象是即時性、偶發性的，到現場時可能已經消散，難以及時採樣。

他舉例說：“曾查過的一家企業，周邊居民投訴很多，雖然投入了大量資金治污，但仍然能聞到氣味，可排放氣體並未超標。這種情況下不能立案處罰，只能督促企業進一步提高收集效率。”

“感官體驗、檢測數據與達標排放之間還存在差距。如何向公眾解釋‘沒有超標’？這是我們面臨的現實難題。”另一位工作人員補充：“還有一些情況，能大致判斷異味來自哪個區域，但無法鎖定具體企業、無法固定証據，這也是最棘手的問題。”

第一站：吉祥家紡——粉塵與異味並存，印染車間涉嫌旁路直排

紡織車間揚塵和棉絮四處飛揚。單位供圖

廠區內固體廢物堆放不規范，未設置圍堰及導流渠，現場存在明顯溢流現象。單位供圖

印染車間廢氣涉嫌旁路直排。單位供圖

根據投訴線索，核查組直奔吉祥家紡。

走近生產車間，機器轟鳴，空氣中飄來明顯的粉塵味。紡織車間屬於全開放式布局，沒有廢氣收集設施和微負壓系統，揚塵和棉絮四處飛揚。核查組說：“敏感體質的人在這裡待一會，鼻子就會不舒服。”

在現場走訪一圈后，核查組隨即找到企業相關負責人，了解可能產生異味的工序。來到污水處理站旁，空氣中有一股若隱若現的異味，類似臭雞蛋味——這是污水處理站厭氧池廢氣處理后產生的少量硫化氫。雖排放達標，但因最近的居民區直線距離僅二三十米，仍存在異味擾民的情況。

企業方面對此頗為無奈：“我們是先建廠，后建的居民區。本來不需要上這麼多治污設施，居民區建起來之后，一而再再而三要求上設施，增加了成本。”

在廠區另一側的固體廢物堆存處，彌漫著濃重的氨味。固廢隨意堆放，周圍沒有圍堰與導流渠，工作人員指出，這些固廢可能需要鑒定是否為危險廢物。

更大的問題出現在印染車間。核查組發現，廢氣處理設施（噴淋塔）的加藥系統基本處於停用狀態，儀表未接通電源，實際運行的僅為清水噴淋。更嚴重的是，廢氣收集管路存在旁路直排現象，涉嫌長期未經處理直接排放。

而省生態環境廳提供的4月份大氣污染防治幫扶調研工作日志，就已指出該問題，此次核查發現仍未整改到位。核查組現場將問題交辦給益陽市生態環境局赫山分局執法大隊，要求立案處理。

第二站：納愛斯——達標排放與“白煙”誤解

廢氣收集處理設備。單位供圖

制塑車間廢氣收集效率偏低。單位供圖

與吉祥家紡不同，納愛斯的廠區安靜許多。6月26日起，主要生產車間已停產，僅制塑車間仍在運轉。廠區沒有聞到明顯異味，車間內有濃郁的香精味，屬於生產過程中的正常氣味。

核查組查看了廢氣處理設施、環評批復和企業自行監測數據，未發現超標情況。

問題在於設計細節：制塑車間上方的集氣罩面積不足、罩口偏小，廢氣收集效率偏低。此外，洗衣粉烘干工序排放的白色水蒸氣在低溫天氣下視覺沖擊強，容易讓周邊居民誤以為企業在排放污染物。

而與吉祥家紡類似的是，納愛斯也面臨“先建廠后建居民區”的困境。廠區與居民區毗鄰。

核查組建議企業對制塑車間集氣罩進行改造，提高收集效率﹔同時在烘干排氣末端加裝除霧裝置，改善居民感官。

第三站：味芝元——鍋爐無脫硝，污水站未封閉

核查組查看所加藥劑是否過期或失效。單位供圖

檢測處理后廢液的酸鹼度。單位供圖

到達味芝元時，廠區內沒有明顯異味。

4月份幫扶日志顯示：生物質鍋爐未安裝脫硝設施，SNCR脫硝系統未投入使用，不符合關於生物質鍋爐深度治理的要求﹔污水處理廠、污泥區尚未完成封閉，無組織廢氣逸散。

企業也承認，5月份對油煙淨化設備進行改造期間，曾出現排放異常，引發投訴。此外，企業環保治理設施自動化程度低，脫硝系統仍依賴人工經驗和手動添加尿素。

核查組要求，生物質鍋爐必須安裝脫硝設施並確保正常運行，污水處理廠盡快完成封閉，油煙治理設施改造完成后確保穩定運行。

第四站：國聯食品——管理疏漏埋下異味隱患

正大飼料原料車間。單位供圖

核查組在正大飼料生產車間檢查異味情況。單位供圖

到達國聯食品時恰逢暴雨，現場並未聞到投訴反映的刺鼻氣味。

核查組查看了企業的生產車間、廢水處理設施和廢氣處理工藝。企業表示，已在車間下水道加裝加密格網，防止廢棄物流入﹔並在廠區旁建了隔離房，用於密閉存放和活性炭除味。

但問題仍然存在：污水處理站（厭氧池）露天設置，上方就是居民住宅，尚未加蓋密閉，異味散逸對周邊居民造成困擾﹔此外，正大飼料租用場地生產的飼料異味、投料口揚塵問題也較為突出。

而此前企業因員工請假導致牛蛙內臟等廢棄物未及時清運，堆積腐敗產生惡臭。這屬於臨時性管理疏漏，而非長期存在的結構性污染。

幫扶日志中已建議企業建立廢棄物管理長效機制，此次核查發現尚未完全落地。核查組再次督促：建立廢棄物定期清理機制，污水處理站盡快加蓋密閉，投料口增設集氣罩。

第五站：長安益陽電廠——煤場未封與冷卻塔誤會

益陽電廠廠區，冷卻塔排放的是水蒸氣，並非污染物。單位供圖

益陽電廠二號煤場正在封閉中。單位供圖

益陽電廠的問題分為兩類：一類是看得見的硬傷，一類是看不見的誤會。

硬傷——一號、二號煤場尚未完全封閉，這是此前督察就已指出的問題，但至今尚未全部整改到位，企業承諾在特護期到來之前完成。

誤會則來自冷卻塔。企業有關負責人無奈地說：“很多人都認為冷卻塔是排污設施，跑來問我們能不能拆掉這4個煙囪。”事實上，冷卻塔排放的是水蒸氣，並非污染物。企業雖已舉辦公眾開放日進行科普，但誤解仍然存在。核查組建議企業加強公眾科普宣傳。

此次核查中，吉祥家紡因印染車間廢氣處理設施加藥系統停用、涉嫌旁路直排等問題，被現場交辦立案處理。其余4家企業的問題，后續將以督辦函形式督促地方落實整改責任。

“達標”與“滿意”之間，還有多遠的路要走？

這次核查揭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現象：多家企業排放檢測“達標”，但周邊居民仍然聞到異味、感到困擾。吉祥家紡的硫化氫“排放達標卻擾民”，納愛斯的白煙“不超標但引人誤會”，核查組工作人員也坦言——“感官體驗、檢測數據與達標排放之間還存在差距”。

這個“差距”，正是當前生態環保工作需要著力破解的課題。

“達標”是底線，但不是終點。國家標准劃定的是安全紅線，而群眾的感受是更高維度的標尺。當企業拿著“檢測合格”的報告，居民卻在為異味困擾時，這說明治理工作已經從“有沒有”走到了“好不好”的階段。這不是監管失職，而是發展階段轉換帶來的新挑戰——這本身就是進步。

“聞得到，測不出”是現實難題，也是努力方向。“無法鎖定具體企業、無法固定証據”，是客觀存在的技術瓶頸。但難題並不意味著無解。走航監測、網格化微站等新技術正在逐步推廣，群眾舉報與精准執法的聯動機制也在不斷完善。解題這條路已經在走，只是還需要更快一些。

生態環境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這話落在實處，就是要讓群眾的感受被看見、有回應。那些“先建廠后建居民區”的歷史遺留問題，那些“投入巨資治污卻仍有氣味”的技術困境，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但只要每一次投訴都被認真對待、每一個問題都在推動整改，群眾就能感受到變化、看到希望。

環境治理的最終裁判，不只是儀器上的數字，更是老百姓開窗通風時的那一口深呼吸。從“達標”走向“滿意”，這條路還有距離，但每一步都值得走下去。（陳穎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