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7日上午，網友“湘仔寶寶”發布的一則關於常德經開區異味擾民的投訴視頻，引發關注。

7日下午4時，烈日灼人。湖南省生態環境廳督導組的車駛入常德城區，車窗外，沅江波光粼粼——南岸是經開區化工園區，林立廠房與煙囪錯落分布。北岸坐落旭輝國際、廣德花苑等高層住宅。

企業達標排放，是環保法規劃定的“及格線”﹔百姓實實在在的呼吸感受，才是生態治理的“高分線”。從“及格”到“高分”，是新時代生態環境保護必須回答的一道考題。

會議室裡，群眾“打分”

下午4時30分許，督導組抵達武陵區啟明街道鹽關社區會議室。街道、社區干部，市、區生態環境部門執法人員及多名居民代表早已等候在此。

“我住旭輝國際8樓。”鄭女士率先發言，“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家裡經常飄來異味，時而像燒焦膠皮味，時而類似液化氣泄漏氣味，有時候是嗆人的農藥味。”她記得清楚：晚上7點到12點最重，6樓以上最明顯，“打投訴電話，人來了氣味又散了”。

廣德花苑6樓的范先生接話：“一下雨、一到晚上就重，空氣潮，散不開。”

一位居民問：“達標排出來的到底是什麼？你們來查的時候，企業會不會臨時關掉？”

對面的執法人員制服領口帶著汗漬——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這個問題。“每次投訴我們都第一時間去了，夜間突擊、走航監測、調在線數據，能做的都做了。企業排污許可齊全、在線監測聯網、數據達標——但你們還是聞到味道，這是事實，這個矛盾我們承認。”

“儀器有檢出限，鼻子沒有。”督導組的同志接過話，“有些化工異味物質，濃度遠低於限值人就能聞到。儀器說達不達標，群眾說舒不舒服，兩件事不能互相否定。達標只是底線，群眾滿意才是目標。”他補了一句，“東南風一吹，氣味就從南岸過來﹔平時吹北風，你們聞不到。”

群眾的鼻子，就是最直接的“打分器”。當天下午，一個由省、市生態環境部門和居民代表共同組成的“異味反饋群”建了起來——居民聞到異味在群裡反映，執法人員立刻出動，居民家與企業周邊同步監測。

“你們來，我們覺得希望就來了。”鄭女士說。

聞味而動，一線“查分”

下午5時許，督導組負責人起身：“走，去現場。”

車隊駛過沅江大橋，進入化工園區。車門一開，一股濃烈的異味扑面而來。督導組負責同志站在路邊深吸一口氣，眉頭皺起來——風正從廠區往北岸吹。就在他們抵達前，當地執法人員剛結束一輪排查。

但聞到不等於能鎖定——廢氣一出排氣筒就被風稀釋，幾公裡外很難憑鼻子分出是哪一家。走航車在城區和園區之間穿梭，實時捕捉VOCs濃度波動。

“今晚去旭輝國際樓頂採樣。”

當晚9時，一行人扛著設備登上旭輝國際樓頂。白天余熱未散，對岸燈火星星點點，東南風裡裹著若有似無的異味。

監測人員架設備採樣，走航車數據實時回傳，幾個方向數值偏高。

“為什麼6樓以上氣味大、地面正常？”監測人員邊操作邊解釋，“廢氣從排氣筒出來會抬升，沿江面傳輸幾公裡，正好到高樓層﹔地面布點低，反而抓不到。”

“走，過江。”

當晚10時許，車隊到了南岸江堤——與北岸小區直線六七公裡，江面無遮擋。一下車，所有人同時聞到了刺鼻的異味。“就是這個氣味！”

常德夏季多東南風，這段沅江走向與風向一致，等於給南岸廢氣鋪了一條天然風道——江風把氣味一路送過去，高樓住戶首當其沖﹔加上夜間逆溫層像蓋子壓著、濕度大散不開——居民說的“晚上、下雨天更重”，道理就在這裡。

風把味道送過了江，但責任不能被風稀釋。

這一晚，督導組沿雲港生物、海利常德農藥化工、德之聚新材料、瑞冠生物等廠區外圍排查。直到凌晨，隊伍才撤回駐地。

烈日之下，管理“丟分”

經過傍晚初聞、夜間走航和江堤排查，異味來源逐漸收窄。7月8日上午，日頭毒辣，督導組走進一家涉氣企業——這裡管廊縱橫，冷卻水塔在烈日下轉著，企業正趕生產旺季。該企業主要生產膽紅素、熊去氧膽酸、鵝去氧膽酸等產品。

“設施在運行”不等於“設施在有效運行”。分兩組查現場、調台賬，及格線之上的“丟分項”浮出水面。

走進RTO （即蓄熱式熱力焚化爐，關於廢氣處理的環保設備）主控室，屏幕上紅色報警在跳。“報警記錄能調出來看看嗎？”——調不出來。系統沒有存儲功能，6月22日前的報警記錄全部丟失﹔B室、C室溫度傳感器損壞，廠家還沒上門，歷史數據無法追溯。更要緊的是，核心治污設施“帶病”已整整一周：7月1日損壞至今在修，生產不停、負荷不降，長期靠備用活性炭應急——備用設施按應急設計，淨化效率遠低於RTO﹔主設施長時間維修本應提前報備、降負荷甚至停產。“應急就是應急，不能拿應急當常態。”督導組當場指出。

轉到危廢暫存間：廢氣收集管裝反了方向——本該往裡抽，它卻往外吹，有機廢氣從門縫散逸﹔發酵車間和危廢間兩股廢氣一濃一濕，性質不同，卻匯入同一套鹼洗+活性炭設施，鹼洗后濕度大，把炭浸潤，吸附效率大打折扣——兩股廢氣本應分質處理，混在一起誰也治不干淨。

“四千萬治污費用花下去了，日常維護卻沒跟上。”督導組話說得直，“生產閥門壞了連夜修，治污設施傳感器壞了多久，數據多久沒存，卻沒引起重視——這不是技術問題，是治污和生產沒有放在同等位置的問題。”企業負責人當場表態全部認領、立行立改。

四千萬買得來設備，最后一厘米靠的是責任心。

從車間出來已過正午，空氣裡混著刺鼻氣味和水泥地蒸騰的熱浪，淺藍色制服濕了又干。有人蹲在裝置旁探閥門、查漏點，有人沿著管廊爬上爬下核對管線，安全帽帶子在脖子上勒出紅印。沒有遮陽棚，隻有頭頂白花花的太陽——這是基層環保執法最日常的場景，制服藍與天空藍交相輝映、融為一體。

這家涉氣企業發現的問題已第一時間交辦屬地立案調查。

立行立改，行動“加分”

二十四小時的現場核查告一段落，但解題才剛剛開始。

事實上，這道題常德一直在答。問題發生后，常德市迅即成立專項工作組，對廣德花苑周邊和經開區化工園區重點企業拉網式排查﹔武陵區政府領導第一時間帶隊進小區聽取訴求﹔7月7日晚連夜啟動第三方手工監測和VOCs走航，多點位夜間抽檢。基層執法人員跑了不知多少趟，最清楚“達標”和“滿意”之間的距離。督導組進駐后，整改力度再提速：涉氣重點企業逐一過篩、執法人員夜間駐點、走航車持續監測﹔7月9日起兩區聯合制定夜間值班表常態化巡查，同步召開重點企業警示約談會，壓緊壓實主體責任。

兩天核查，沒有關停某家企業的懲罰性結果，但解題思路清晰了。

對企業——不能止於“及格”。該修的限期修好，該分開的分質處理，該封閉的徹底封閉，該升級的加快升級。達標只是60分，周邊群眾聞不到異味、不影響正常生活，才是80分、90分。

對屬地——不放過任何一條線索。加密夜間和陰雨天監測，走航車、無人機、便攜設備全部用上﹔居民反映異味第一時間出動，居民家裡和企業周邊同步監測﹔對涉氣企業持續突擊檢查，發現違法堅決依法查處，“該查的查、該整的整、該罰的罰”。

對群眾——溝通渠道永不掉線。“異味反饋群”已建立，省、市生態環境部門工作人員和居民代表都在群裡，監測結果、整改進展、執法動態第一時間通報。生態環境部門還計劃在沅江江面增設自動監測點位，完善溯源能力。

督導組離開時，鄭女士在群裡發了一條消息：“昨晚樓頂採樣，我看到你們衣服全濕了。不管最后結果怎樣，你們認真工作的樣子，我們看到了。”

同向奔赴，力爭“高分”

良好生態環境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從持續十年的污染防治“夏季攻勢”到對群眾投訴的即時響應，背后是同一個邏輯：發展的溫度用老百姓的感受衡量，保護的成色靠群眾的“鼻子”判別。企業守牢底線爭高分，政府扛起責任嚴監管，群眾積極參與真監督——同向奔赴，才能把生態惠民落到每一縷清風裡、每一口呼吸裡。

“達標排放”和“群眾滿意”之間那道鴻溝還沒有填平。當“有沒有”基本解決，“好不好”就浮出水面——這道題沒有誰能一蹴而就，只能一步一步來回答。

江風依舊在吹。沅江上空的氣味從哪裡來、何時能徹底消散，還需要更精准的溯源、更嚴格的整改、更持久的努力。從及格到高分，才剛開始。風不停，人不退。但至少這一次，風裡傳來的不只是味道，還有行動的聲音。（記者 李璐 實習生 譚雅文 通訊員 彭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