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潭河鎮有條“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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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都說龍能騰雲駕霧,呼風喚雨,能馱一背福氣,驅散人間疾苦,護佑一方平安。於是,龍潭河、景龍橋、高橋一帶的人,便把這一份朴素的念想,編進竹骨,融進燈盞,寄於燈板,在正月十五的夜裡,讓龍活起來。向蒼天討一紙平安,向厚土借一倉豐饒。我就在這影影綽綽的燈火與鏗鏗鏘鏘的鼓點裡長大,年年最盼這一夜,像等候一位故友,無需約定,自會如期赴約。
那年元宵節,我又來到了龍潭河鎮。傍晚,暮色薄薄一層,青灰的,像紗,緩緩罩住了龍潭河鎮的街巷。白晝裡喧騰的新年氣息,漸次隱退,街面上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那些光從各家門戶裡漫出來,匯聚到寬街窄巷,竟有了幾分流水似的動意。這時候,早早吃過夜飯的男人,扛出一塊塊長條木板﹔女人牽著打扮得鮮亮俏麗的孩子,一齊涌向舞龍廣場。一年裡頭,這條街最熱鬧的光景,就是這一夜了。
男人們從肩上放下自家扛來的木板凳,凳面上或許還留著方才離了飯桌時的余溫。他們一邊扯著閑篇,聊些趣聞軼事、家長裡短,一邊把板凳一節一節連起來。平日裡,他們或許是庄稼漢、磚瓦匠、生意人,或許是返鄉的打工者、念書的學生﹔可今夜,他們都有了一個共同的身份——備受鄉人敬重的玩燈師傅。各家所備之凳,規制皆同:長五尺六寸,寬五寸,首尾各鑿一榫孔,孔徑圓融。此謂“燈板”,孔穿燈杆,百凳相連,便成游龍之勢。每板立五盞八方燈籠,薄韌的枸皮紙裹著燭火,光暈溫潤瑩亮,映著男人們興奮中透著虔敬的臉龐。五盞燈,是五谷豐登﹔八方燈籠,是風調雨順,天地人和。龍頭龍尾用竹篾扎就,彩紙糊出威嚴的眉眼,龍須搖晃,活靈活現。隨著儐相一聲“起”字出口,玩燈師傅們齊聲大喝,聲振屋瓦,百米長龍驟然立起,整條龍便像被喚醒了魂魄,真真切切地活了過來。
老輩人講,正月十五夜把龍燈舞起來,是向龍王討一年的好光景——那穿梭桑林般的鼓點與燈火,便如古時的“親桑之禮”,祈願田裡的稻穗飽滿垂金,地裡的桑麻厚實疊翠,山上的油茶籽壓彎枝頭。龍燈腹中那一點搖曳的燭火,裝的原是庄稼人最朴素,也最虔誠的祈願。
板板龍燈究竟起於何時,已無人能說得清楚。民國十二年的《慈利縣志》裡,僅有寥寥數筆:“數十百凳,聯為一龍。”除此之外,再無典籍可考,隻在祖輩的口中,一代代流傳著說不完的故事。老輩人常說:宋時趙匡胤年間,龍潭河出了個匪首張大奎,盤踞龍頭山。那山三面絕壁,易守難攻,匪眾時常下山劫掠,百姓苦不堪言。征南大將軍高懷德奉命剿匪,屢攻不克。當地有位落榜秀才朱名月,想出一條妙計——發動各家各戶自備木板,上點燭燈,連成長龍,在正月十五夜於集鎮舞燈,誘匪徒下山觀燈,趁機擒拿。
那一夜,各家的板板龍燈匯攏而來,燈火映紅了半邊天。匪眾果然中計下山,卻被舞燈的百姓截作八段,團團圍住﹔官兵一擁而上,終將匪首擒獲。有位將軍雷萬春追敵時不幸殉國,百姓抬著他的遺體,在板板龍燈的燭光照耀下返回軍營。后來,皇帝感其忠勇,追封雷將軍為“黑神都督”。百姓感念其恩,於龍潭河畔的文高村立廟祭祀,廟宇因神得名,世稱“黑神廟”。從此,每年正月十五,龍潭河人必舞起板板龍燈:一為慶捷報、慰忠魂,二為謝厚土、酬豐年,三為祈新歲、求安康。在這片浸透了汗水與傳說的土地上,舞龍從來不只是舞龍——它是以竹骨為筆、以燈火為墨,寫給天地、先祖與神靈的一封殷切長書。
鑼鼓聲驟然急密,如山雨忽至﹔鞭炮聲刺破夜空,似春雷炸響。龍身開始游走盤旋。玩燈師傅肩扛燈板,時而蛇行逶迤,貼地而走﹔時而騰挪翻轉,昂首欲飛。龍頭先向左朝內盤,再向左朝外旋——一圈,兩圈,龍身漸漸擺出渾圓的“太極圖”,又幻化為“金線吊葫蘆”,再凝成一個端端正正的“一筆福”。這些陣型,各有深意:太極者,天地交泰,風雨從時﹔葫蘆者,福祿雙至,人壽年豐﹔福字者,五福臨門,吉慶滿堂。那些光點流動、交匯、分離,像暗河裡的螢火,又像先祖寫在黑土地上的密碼。燭光照到的地方,庄稼人的心裡便覺得踏實——燈在,龍在﹔龍在,好年景便在。
這密碼,便這樣一代代傳了下來,像火種遞過掌心,從未熄滅。板板龍燈的傳承,歷來以家族為紐帶,比的是人丁興旺、燈陣綿長、聲勢浩蕩。朱金溶、彭名畢、高德銑……一個個名字,便是這道燈火裡的掌燈人,曾經照亮過各自家族裡的一段歲月。二〇〇六年,板板龍燈被列入湖南省第一批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二〇二一年,又躋身第五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而今的代表性傳承人李承鋒,已帶出徒弟和學員一百二十余人——這燈火,便又多了百二十雙手來擎。
一門深深扎根於泥土的民俗,終有破土驚艷的一天。當板板龍燈從龍潭河的鄉間小道,走上慈利縣城的大街小巷,一場華麗的蝶變便悄然啟幕。鄉野的燭火與縣城的霓虹第一次對望,古老的鼓點第一次落進現代的節拍,一切忽然有了無限的可能。
最令人驚嘆的,是那一夜的“三龍聚首”。今年正月,第四屆慈利板板龍燈藝術季上,策劃者們做出大膽的創新之舉——不再讓板板龍燈囿於地面。於是,體育廣場上,五百二十米長的傳統板板龍燈蜿蜒游走,千百盞燭火在枸皮紙裡搖曳生姿,此為“地龍”﹔澧水河面,五百米長的特制龍燈綴滿LED燈帶,緩緩巡游,燈影與倒影交織成一河流動的星河,此為“水龍”﹔澧水大橋上空,數百架無人機編隊升空,拼出一條凌空騰躍的飛龍,流光溢彩,此為“天龍”。地龍沉穩,水龍旖旎,天龍矯健——三龍於同一夜裡各展其姿,天地水三維聯動,千年板板龍燈第一次以如此立體的姿態,照亮了整座小城。那一夜,澧水河畔萬頭攢動,來自天南地北的游客涌入這座平日裡安安靜靜的小城,無數手機與相機高舉過頂,屏幕連成一片明滅的光海,快門聲與歡呼聲交織成浪,竟將那震天的鑼鼓,也壓了下去。
更讓人心潮涌動的,是那支隊伍裡一張張年輕的面孔。正月藝術季的排練場上,慈利縣職業中等專業學校的學生們投入其中——二百二十名“〇〇后”,與國家級、市級傳承人並肩而立,一同扛起了那五百米的長龍。二坊坪鎮二溪村的舞龍隊伍裡,多了返鄉大學生、創業青年和退伍軍人。板與板的連接處,不僅是木楔與圓孔的契合,更是掌心貼掌心的溫度,是“老手藝”與“新血液”的代際傳遞。隊伍行過街道的商戶門前,主人點燃鞭炮,笑著遞上一個紅彤彤的禮包。紙屑紛飛裡,我看見一個孩子舉著一塊小號的燈板,踉踉蹌蹌跟在龍尾后頭。他燈籠裡的燭火,搖搖晃晃,卻始終明亮。這光從宋代傳到今天,穿越戰火、飢饉與流年,如今又要傳到他的手上去了。而那一板五燈的規制——五谷豐登,八方平安——也一並傳了下去。只是如今,燭火邊上多了LED的光芒,鑼鼓聲裡混入了無人機的嗡鳴,孩子們除了聽爺爺講張大奎的故事,還會在手機上刷到“三龍聚首”的航拍視頻。
“地上龍脈綿延,天上龍光閃耀——傳統與科技如此相遇,太震撼了!”從長沙趕來的李先生放下相機,言語之間,難掩驚異之色。更讓他久久回味的,是這震撼背后凝結的巧思:傳統的“太極圖”“金線吊葫蘆”陣型,被年輕的設計師重新解構,化為無人機的光影矩陣,在夜空中重述祖先的智慧﹔古老的“祭龍”“點睛”“起燈”儀式,則在水上舞台徐徐鋪展,配合AI光影秀,以蒼穹為幕、以光影為筆,勾勒出一幅水陸空聯動的數字畫卷。板板龍燈不再是正月十五才有的“一期一會”,它已經變成了一個可參與、可體驗、可傳播的文化IP。
這場創意突圍,迅速激活了整條文旅鏈條。藝術季期間,線下參與人次超二十萬,線上直播覆蓋一百二十萬人次,全網曝光量攀至八點六億﹔與此同時,周邊民宿一床難求,農家臘味與手打糍粑數度補貨、數度售罄。更重要的是,板板龍燈從此有了“常態化”的生命——水上龍燈裝置被保留下來,成了澧水河畔的夜游景觀﹔無人機表演編隊與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建立了長期合作,每逢節慶便可復刻“天龍”奇觀。從龍潭河的田埂到慈利縣城的燈火,從燭火到LED,從一顆心到千萬顆心——板板龍燈完成了一次破繭,長出了更加豐滿的翅翼。它不再只是老槐樹底下才能聽說的“鄉村記憶”,而成了這片土地遞向遠方的一張名片,成了無數人千裡奔赴一個夜晚的理由。
同年七月,龍燈從慈利縣城溯澧水而上,走進了大庸古城。那是另一片綿延著土家血脈的土地——吊腳樓鱗次櫛比,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如玉,澧水在這裡繞城三匝,仿佛大地反復吟誦著同一卷經文。板板龍燈初到古城那一夜,當五百米長龍蜿蜒穿過古城街巷,吊腳樓上推開千百扇木窗,土家老人倚窗而立,忽然濕了眼眶——他們說,這燈火與從前的“龍脈燈會”何其相似,只是這龍身更長、脊骨更硬、鱗甲更亮。從龍潭河的田埂到大庸古城的瓮城,板板龍燈走過的不只是地理的距離,更是文脈在時空中的一次深深回望與重新確認。在這片被同一脈澧水滋養的土地上,兩種關於龍的記憶終於相遇,彼此辨認,如同兩滴隔世的水,在燈火中匯合。古城裡,孩子們仰頭望著龍燈,問祖母:“龍從哪兒來?”老人說:“從龍潭河來,也從你的血脈裡來。”
我忽然明白這民俗為何不死:它從來不是博物館裡的標本,而是活在每一次“起燈”的吆喝裡,活在孩子們追逐的腳步裡,活在游子返鄉時那一眼的驚艷裡,活在設計師深夜改方案的燈光下,活在古城老匠人擦拭燈板時的喃喃自語中,活在縣領導對著澧水河謀劃未來的圖紙上。它活著,因為人們還相信——信龍王聽得見鑼鼓,信燭火照得見春天,信一塊一塊木板連起來,就能把日子過成一條發光的長河。而當創意為它插上翅膀,當古城為它敞開瓮城,當“水陸空”的想象為它打開新的維度,它便不再是偏安一隅的鄉野舊事,而成了一種自信從容的中國表達——用古老的光影,與世界對話。
龍在天上是神,布雲行雨,護佑五谷﹔在人間,便是這千萬盞搖曳的燈,千萬雙發亮的眼睛,千萬顆在正月夜裡向著同一個方向跳動的心。從龍潭河到澧水岸,從燭火到LED,從鄉野到古城——龍一直在走,燈一直未滅。而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全部秘密,就藏在這一板一眼、一榫一卯之間,藏在燈火映照下那一張張仰起的臉上——那上面,寫著來處,也寫著歸途。(卓志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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