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時間8月8日，加拿大渥太華。來自湖南的繪本插畫家蔡皋，從國際兒童讀物聯盟（IBBY）主席巴薩拉特·卡齊姆手中接過獎章，成為國際安徒生獎增設插畫獎項六十年來首位獲獎的中國畫家。這是繼2016年曹文軒榮獲國際安徒生獎作家獎之后，中國創作者再次征服這一被譽為“兒童文學界的諾貝爾獎”的世界頂級獎項。聚光燈下，這位被讀者親昵喚作“寶藏奶奶”的老人，沒有講什麼宏詞高論，隻把一生的源頭慢慢講給世界聽。

“皋”，是她的名字，也是一個古老的字。《詩經·小雅》有雲：“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皋，是水岸，是草澤，是低處。鶴立其間，鳴聲卻能傳至九天之上。蔡皋謙卑地說自己“是一種低處的生命”，可恰恰是這種甘居低處的姿態，托舉著她走向了讓世人仰望的高度。這便是“皋”地的辯証法：把自己放低，方能站上精神的高地。讀懂了這一個“皋”字，便讀懂了一種穿越困境、坦然接住一切並從中獲得幸福的處世哲學。

把自己放低，是穿越風雨最穩的姿勢。蔡皋的人生，並非一帆風順。1946年生於長沙，因家庭出身原因，她只能讀民辦中學﹔沒有機會讀大學，考入湖南第一師范學校﹔畢業后被分配到株洲縣文化館，又因“不聽話”被下放到偏遠的太湖村當鄉村教師，一待就是六年。換作旁人，或許早已怨天尤人、自暴自棄。

可她沒有怨天尤人。在那片山與山之間的谷地裡，她白天教書，農忙時下田，閑下來就替鄉親們畫年畫、畫門神。多年后回望，她記得的不是苦，而是“村民淳朴，孩子們友善”，講“他們朴素的愛，是對我當年最溫柔的慰藉”。“風來了接風，雨來了接雨，接的都是福氣”——這話聽起來輕巧，分量卻千鈞重。它所體現的，不是逆來順受的認命，而是一種主動把日子過下去、過得好的本事。命運遞來什麼，她便接什麼﹔接住了，還要想辦法讓它開出花來。

今天，不少年輕人一遇挫折便覺天塌地陷，在“內卷”與“躺平”之間反復橫跳，把一時的不順放大成命運的判決。其實，困境從來不是人生的例外，而是常態。真正決定一個人能走多遠的，不是遭遇了什麼，而是以什麼姿態去接住它。把自己放低一點，風浪反而掀不翻你﹔把腰彎下去一點，反而能看見腳下泥土裡藏著的生機。蔡皋用六年鄉村歲月証明：低處不是終點，而是扎根的起點。

坦然接納命運給的一切，方能在泥濘裡開出花來。蔡皋常自嘲“我是晚熟品質”“我沒進過一天美院”“我成績不好”。36歲才當編輯，47歲得第一個大獎，80歲走向巔峰——這條時間線，放在崇尚“出名要趁早”的當下，幾乎每一步都“慢”得讓人著急。可她不慌。她把鄉村、童年、民間當作三口“泉眼”，俯下身去，取之不盡一一“我像漁夫一樣逆流而上，去找我的泉眼”“我到童年去討生活”“我一輩子都在找童年”。

在太湖村的六年，山野田園、鄉居煙火、孩子們純粹的善意，都成了她創作的活水。1982年入職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后，她大量接觸剪紙、年畫、刺繡等民間藝術，自覺把畫風從寫實轉向寫意。1989年，她創作了《晒龍袍的六月六》，黃永玉為其題詞：“畫得真好啊！湖南有福了！”1993年，《寶兒》斬獲布拉迪斯拉發國際插畫雙年展“金蘋果獎”，她成為中國首位獲此殊榮的繪本畫家。

這個時代太急了，急著一年讀完百本書，急著三十歲前實現“財務自由”，急著在奮斗的青春抵達人生的頂峰。可蔡皋用七十五年的長路告訴我們：人生不是賽跑，是耕種。種子有自己的節氣，人也一樣。坦然接納“晚”、接納“慢”、接納“不順”，反而能把每一步都走得算數。她那句“我沒有時間怕老”，道出的正是一種把全部心力傾注於當下耕耘的篤定。

在低處耕耘，把一地雞毛織成錦繡，是一種可學的幸福能力。2000年，蔡皋和先生蕭沛蒼把一筐筐泥土背上高樓，在都市屋頂種下一個“桃花源”。2001年從出版社退休后，她的畫筆反而愈發勤快。每天清晨，她蹲下身子勞作，像跟老朋友說話一樣和花草說話，這些屋頂上的“居民”，后來一個接一個走進了她的畫裡，化作《秋翁遇仙記》《牛郎星和織女星》《一蔸雨水一蔸禾》中鮮活的色與形。

她從院子裡被砍傷但依舊頑強生長的樹樁上，讀出了草木自我療愈的韌勁。她說，“我在生活中一定要有自己的桃花源”“生活是一萬個值得”，這並非雞湯式的自我安慰，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可以習得的幸福能力。

當下，物質前所未有地豐裕，可不少人卻感到精神前所未有地貧乏，刷不完的短視頻、填不滿的購物車、停不下的焦慮。問題不在於擁有太少，而在於我們失去了在低處耕耘、在平凡裡發現的能力。蔡皋示范的，正是一條可走的路：不必遠求，俯下身，你腳下的那寸土地，就夠開出一片春天。幸福從來不是外在條件的堆疊，而是一種向內生長的能力，你願意蹲下來，生活就願意把它的好，一點一點遞到你手心。

因愛而謙卑，因謙卑而接近理想，這是超越庸常的內功心法。8月7日晚，即將領獎的蔡皋說：“我與所有人的起點一樣，我與人間草木一般高。因愛而謙卑，因謙卑而接近理想。”《道德經》曰：“高以下為基。”蔡皋深諳此理。她愛家人，也愛院裡那棵樹、階前那朵花、窗上那隻虫，愛這世間一切微小而具體的存在。

小孫子鬧騰得她沒法午睡，可當那濕漉漉的小嘴湊上來親了一口，清鼻涕糊了她一臉，她反倒覺得心裡滿滿當當都是甜。除此之外，她還時常用孩子的眼睛重新打量屋子，竟看出許多有趣的“相好”來：碗喜歡筷子，瓶子喜歡花，拖把喜歡地板，衣服喜歡櫃子，家人互相喜歡。愛，是她對抗庸常的武功秘籍。

蔡皋的“武功秘籍”說到底隻有一個字：愛。愛他人就是愛自己，愛草木就是愛生活。

8月8日，當頒獎現場的目光聚焦於這位中國老人，人們看到的不僅是一位畫家的加冕，更是一段漫長來路的抵達。七十五年前，那個拿木炭條在自家粉牆上涂鴉“天女散花”的五歲小女孩，一路走過了鄉村、走過了編輯案頭、走過了屋頂花園，走到了世界面前。東方美學被世界看見、被尊重，而她那句“我會一直為孩子們畫下去”的輕聲許諾，也被全世界幸福地聽到了。

我們未必都能成為蔡皋，但都可以學一學她站在“皋”地上的姿勢：在低處扎根，向高處生長﹔坦然接納命運遞來的一切，風也好，雨也好，都接住，都當作福氣﹔在平凡日子裡俯下身耕耘，把一地雞毛一根根撿起來，織成屬於自己的錦繡。如此，縱然身處草澤水岸，亦能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胡藝華 潘嬌 作者分別系湖南農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院長、教授﹔湖南農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