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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萬萬火急”電令到侗鄉“富民賬本”

2026年08月17日11:03 | 來源:懷化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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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12月12日,湖南通道。

那個寒夜,北風割臉。一盞馬燈,一張桌子,一群衣衫單薄的人,圍坐一起,爭論到夜色沉沉。博古、李德堅持北上湘西,毛澤東據理力爭西進貴州。一方執意要“闖”,一方竭力要“轉”。

誰也不知道,這場爭論會改變一支隊伍的命運,甚至一個國家的走向。這,就是后來被載入史冊的“通道轉兵”。

當晚7時30分,一封標注“萬萬火急”的電令發出。3萬余紅軍絕境轉向,避開湘西口袋陣,掉頭西進貴州。那晚過后,3萬余紅軍絕處逢生,重新踏上了希望之路。

90余載春秋流轉。

2026年盛夏,通道侗族自治縣雙江鎮向暉村紅色廣場。幾位老人搖著蒲扇,給膝下的孩子們講紅軍故事——軍紀如鐵,炊事員失火燒了民房,被依軍紀執行槍決。孩子們的注意力偶爾被遠處高腳馬競速的吶喊聲拉走,又被游客排隊買糍粑的喧鬧拽回來。

一位老人笑著說:“講紅軍的故事,日子越過越好。”去年,這個村靠紅色旅游,人均增收1.2萬元。

從“萬萬火急”到富民產業,從生死電令到紅色流量,通道人用了整整90多年,把一場絕地“轉向”,變成了今天的致富“轉機”。

一株鉤藤裡的“實事求是”

在通道,有一種“錢”,是從山邊地坎長出來的。

溪口鎮坪頭村坡頭組,20多戶人家,房前屋后、坡邊地坎,漫山遍野的鉤藤迎風搖曳。這是一種傳統中藥材,側枝尖鉤像小鉤子一樣,不擇地、好管理、市場穩。通道山多田少、溝壑縱橫,鉤藤恰好適合這樣的土地。

村民潘玉蘭正在院子裡晾晒今年最后一茬鉤藤。她雙手翻動枝條,動作麻利。“我家種了10畝,一年能收5萬多塊錢。孩子在外打工,我們老兩口在家也有穩定收入。”

縣裡免費發放苗種,鼓勵農戶利用屋邊、路邊、河邊、地邊、坡邊、田坎邊的空坪閑地種植。今年春天,縣溪鎮免費發放34.4萬株鉤藤苗。菁蕪洲鎮干部把“致富苗”送到群眾家門口。

隴城鎮安鄉村村民韋路顯身有殘疾,夫妻倆靠種鉤藤,一年收入上萬元。紅星村種植大戶楊進軍,去年40畝鉤藤基地驗收過關,今年又擴種40畝。

明春香,通道春香苗木專業合作社理事長,土生土長的通道人。2012年,她發現山上野生鉤藤品質特別好,老百姓都上山採。2013年,她承包了萬佛山鎮一個集體園藝場,從苗木選育起步,一頭扎進鉤藤產業。

如今,合作社種植基地400畝,加工車間和倉儲中心2000平方米。她自己設計出鉤藤剪切機,從第一代研發到第八代,一台機器頂6個工人。合作社每年帶動100多人就業增收。“手腳快的一天能剪20斤,掙80元﹔慢一點的也有六七十元。”明春香說。

2025年,通道鉤藤產量約3000噸,產值約2.4億元。產量與銷量均居全國第一。“通道鉤藤”獲中國中藥協會“生態中藥材”品牌認定。

不止鉤藤。全縣中藥材種植面積達18萬畝,其中鉤藤10萬畝、黑老虎1.7萬畝。“通道黑老虎”獲評國家地理標志農產品。菁蕪洲鎮建成中藥材集散中心,古法“九蒸九晒”的“通道黃精”品牌逐步成形,吸納務工600余人次,帶動群眾戶均增收3000余元。全縣中藥材全產業鏈綜合產值近20億元。

該縣中藥材產業發展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吳治能說得實在:“通道野生中藥材有1000多種,但什麼都想搞,最后什麼都搞不好。我們根據當地實際和老百姓意願,重點抓鉤藤、黑老虎、黃精3個品種。”

這個思路,像極了90多年前那個寒夜裡的決策——不盲目硬闖,實事求是,找到最適合自己的路。從一株山野間不起眼的藤本植物,到年產值2.4億元的富民產業,通道人把“實事求是”種進了泥土裡。

一條紅軍小道上的“萬萬流量”

8月5日清晨,通道轉兵紀念館西側約2公裡,一條叫花界的山路上。一群研學學生在老師帶領下朗誦《七律·長征》。聲音在群山間回蕩,一群飛鳥驚起。

這條路,是當年中央紅軍西進貴州的必經之路。2013年之前,它只是一條不起眼的山道,荊棘叢生。如今,它是“重走長征路”紅色旅游路線中的重要一站。改變,從一對父子開始。

71歲的胡群鬆,退休前是縣文物管理所所長,現為紀念館返聘文博專家。兒子胡弘35歲,紀念館陳展部部長。10余年間,父子倆背著雙肩包——包裡常備一本畫冊、干糧和水壺——走遍全縣220余個侗鄉苗寨,考証16條紅軍過境道路,指導開發6條紅色旅游路線。

一次,父子倆到兵書閣村調研。一位90歲村民指著花界小道說:“當年紅軍就是從這條小道走的,但現在荊棘叢生,不好走了。”同行者心生畏懼,胡群鬆說:“這條路今天必須走。考証史實必須到點到位。紅軍連死都不怕,這點困難算什麼?”說完,帶頭走在前面。

這些隱入群山的紅色小道,如今成了侗鄉群眾的致富之路。

向暉村,當年紅軍第二野戰縱隊第二梯隊駐扎地。1934年12月10日,紅軍第二野戰縱隊第二梯隊在此駐扎。一名紅軍炊事員做飯時不慎失火,燒毀36戶侗族群眾的房屋。

第二天,紅軍召開群眾大會。炊事員被依軍紀執行槍決。

燒掉的房子,紅軍拿出銀圓,逐一賠償。鐵的紀律,讓侗族百姓認定了一件事——這支隊伍,是窮人的隊伍。

軍紀如鐵——這個故事,向暉村老人講了一代又一代。

如今,村裡將紅色文化與侗族特色結合,建起紅色主題步道、主題民宿,正建設集吃、住、玩於一體的農家樂項目。

兵書閣村依托紅色資源打造文化體驗園,開園以來接待游客數萬人次,為村集體經濟每年增收30萬元以上。竹坪村打造了紅軍街,2024年湖南省高素質農民培育致富能力提升培訓班就辦在村裡。

在通道轉兵紀念館,館長鄭湘指著地面上的紅軍長征路線圖:“順著箭頭走一遍,就知道紅軍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90多年前的那個寒夜,恭城書院裡爭論激烈。會議一結束,“萬萬火急”電令發出。這是長征史上極為罕見的一份“萬萬火急”轉兵電令。

鄭湘把“通道轉兵”的意義概括為“兩個挽救”——挽救了紅軍,挽救了黨﹔以及3個重要轉折——開啟了實事求是、獨立自主解決中國革命問題的新時期,開啟了毛澤東同志軍事指揮重回領導地位的轉折點,為遵義會議的召開和第一代中央領導集體的形成奠定了重要基礎。

如今,歷史的分量,轉化成了流量的力量。

2024年,通道轉兵紀念館接待游客超過110萬人次。截至2025年10月,累計接待國內外游客960余萬人次。全縣11個鄉鎮遍布紅軍長征印記,有紀念設施、遺址遺跡60處。通道轉兵紀念館入選全國紅色旅游百條精品線路。

圍繞紀念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縣裡深度開發“通道轉兵”紅色文化IP,推出紅色研學、紅色演藝等衍生產品。“90后”講解員鄭治琦在紀念館裡講音樂思政課,讓“通道轉兵”的歷史“輕輕走進每一位觀眾心裡”。

從“萬萬火急”到“萬萬流量”——通道把一段歷史做成了一個產業。2025年,全縣接待游客623萬人次,實現旅游收入58.3億元,較“十三五”末分別增長95.94%和79.91%。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征

8月6日上午,通道侗族自治縣第三完全小學。

走廊上貼著紅軍長征路線圖,教室裡挂著紅色故事展板。這是懷化市第一所挂牌紅軍小學,辦學理念就4個字——紅色鑄魂。

2025年9月18日,學校組織200余名五年級師生開展“重走長征路”主題活動。從縣溪鎮出發,沿著當年紅軍足跡徒步5公裡,前往杜鵑草堂。孩子們體驗“飛奪瀘定橋”“強渡大渡河”,品嘗“紅米飯南瓜湯”。

五年級學生楊思茹說:“讓我知道了今天的幸福生活是前輩們用熱血換來的。”李雙囍說:“我們隻走了5公裡就感覺很累了,但革命前輩卻走完了二萬五千裡長征路。”

在通道轉兵紀念館,五年級學生龍鏡羽是“紅領巾講解員”。面對展品,她把紅軍長征途經通道的故事娓娓道來。像她這樣的小小紅色講解員,全縣培養了一大批。校長胡燕說,學校將繼續挖掘本地紅色資源,引導青少年銘記歷史、緬懷先烈。

守護歷史的人,不止在校園。

溪口鎮小水村。1934年9月,紅六軍團西征途經此地,打了一場悲壯突圍戰。最后8名戰士彈盡糧絕,退路被斷,縱身跳下50多米高的懸崖。6人當場犧牲,2人重傷被俘后因拒絕投降被槍殺。8個人,沒有一個人投降。

山風嗚咽,深谷無聲。

退役軍人李明良,1987年起便義務擔任小水村紅色講解員。3000多場講解,受眾近7萬人。他的祖母當年給受傷紅軍戰士做過飯,紅軍首長曾在他家四合院短暫休息。他從小聽長輩講紅軍故事長大。“這些歷史如果我們不繼續講下去,誰還記得?”

為了還原小水戰斗真相,他踏遍每一處遺跡,訪問無數老人,翻遍每一本能找到的史料。他多次站在懸崖邊,想象8名戰士縱身一躍的樣子。他還自掏腰包,與人合編《紅軍長征過小水》宣傳冊。“每次講到這裡,我都很難受。50多米高啊,跳下去是什麼感覺?”

如今,61歲的李明良已卸任村職,把全部精力投入講解。本村即將畢業的女大學生張慶丹開始跟著他學習。“這片土地養育了我,我們有責任將紅色文化代代傳承下去。”

在皇都侗寨,省級侗族琵琶傳承人吳永春將紅軍“通道轉兵”歷史融入侗歌創作。志願者楊春艷說:“歌詞裡‘歡迎你到侗鄉來,紅色通道,好運侗鄉’,老人們一聽就懂,年輕人也覺得親切。”侗族琵琶歌與紅軍故事,在這裡實現了跨越90余年的對話。

在恭城書院門口,記者遇到長沙理工大學“材筑侗鄉”實踐團成員劉煌意。他說:“以前總覺得‘通道轉兵’是課本上的概念,今天站在會議現場,才真正感受到那種生死抉擇的分量。”今年6月,通道侗族自治縣人民法院在恭城書院前發布紅色遺址司法保護令,明確8條禁令,為紅色舊址保護劃出法治紅線。

保護是為了更好地傳承,傳承是為了更好地發展。

離開通道那天,記者路過縣城一處工地。圍擋上寫著:“弘揚偉大長征精神,走好新時代長征路。”

90多年前,“通道轉兵”,一群人在絕境中選擇轉向,走向生路。一封“萬萬火急”電令,救了3萬余生命。

今天,通道人用另一種方式走著“新長征”——實事求是種鉤藤,把紅軍小道變成致富路,把紅色故事種進孩子心裡。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征。90余年前的“通道轉兵”,回答的是“往哪裡走”﹔今天的通道,回答的是“怎麼走好”。

答案,就在這片土地上——在每一株鉤藤的生長裡,在每一條紅軍小道的腳印裡,在每個孩子清澈的眼睛裡。

一封電令裡的“轉”,就這樣書寫成了今天的“變”。(記者 蘭卓湖 彭軍 王雲康)

(責編:唐李晗、羅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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