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舞(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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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木制轉盤頂著一團陶泥旋轉起來。
我伏身細聽,轉盤邊緣與空氣摩擦出咝咝風鳴。夏日沅水河上空的霧嵐裡,開始飄浮陶泥的香氣。
我盯著那團陶泥。這是一團產於湖南辰溪縣的陶泥。7800年前,沅水岸邊的高廟人就開始賦予陶泥靈性,將陶泥做成美麗的陶器。那些陶器在隆重的祭祀典禮中,成為凡人與上天溝通的工具。
陶泥還是土塊的時候,就被陶藝師認真地篩選過,反反復復捏揉、拍打過。現在,陶藝師的兩手抱成個括弧形,陶泥在他懷裡的轉盤上,由慢而快地跳起“舞”來。就在這泥巴的舞蹈裡,細韌的陶泥逐漸變得空靈起來。它先是形成一個結實的陶底,很快凸起一個飽滿的陶肚,旋即又長出一個圓潤的鎖口來。
一把晶亮的小卷尺,此時發揮了重要作用。罐口直徑大小和罐身高矮胖瘦,都逃不出小卷尺的精密測量。如果陶罐小了一號,它會立刻在陶藝師的指間拉大﹔如果陶罐高了一點,它又會立刻被指肚壓矮……陶藝師隨心所欲,又得心應手。
飛旋的轉盤由快而慢,由慢而止。一件靈氣四射的陶器已經站立在眾人面前。它不再是泥土,而是被賦予了靈氣的坯胎。
它被陶藝師捧起,放到屬於它的隊列裡。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儼然是舞者的一員。等到修坯、上釉之后,它將被放入龍窯1300攝氏度的窯火裡。
帶我了解龍窯的是一位叫阿蘭的陶藝師。阿蘭師傅就出生在這片倚山臨河的土陶領地上。她的祖輩都是土陶藝人。10多年前,她在廣東從事過瓷業工作,並有作品獲獎。她的丈夫原是辰溪的土陶師傅,后來因病去世。阿蘭放棄了穩定的工作,返回辰溪,把丈夫的土陶技藝傳承了下來。
龍窯依山而建,遠看酷似一條巨龍蟄伏山脊。阿蘭師傅指著空置和冷卻的龍窯,說起裝窯、燒窯和出窯的全流程。“入窯一色,出窯萬彩”,她說這就是窯的魅力。
我撫摸著窯壁上那些由窯火和泥土熔流而成的釉塊,感慨這座龍窯孕育了多少泥與火的生命!
阿蘭師傅領著我們走過一座龍窯,來到山腰一塊小平地上,在灼痛頭皮的烈日下站住。她神情肅穆地指著面前一片荒塚說:“這裡是我們陶藝先師的墓地。”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那是一片荒地,有風搖晃著萬稈蘆穗,有鳥飛入古木叢林,而沒有看到像樣的墓碑。
阿蘭師傅行過注目禮之后說:“我們先師的墓碑,早由他們的巧手捏成!如果他們在世,看到今天的辰溪土陶燒制技藝已成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看到我們做得這麼紅火,一定會非常高興!”
從龍窯回到產品陳列屋,土陶藝術愛好者謝老師剛剛做完產品直播。他收拾好直播行頭,拿出一隻有柄的陶碗說:“這種早餐碗,剛剛已經賣到198元一隻。”
我吃了一驚。如今鋼碗、瓷碗、膠碗、木碗,哪樣材質的碗沒有?價格還都很實惠。阿蘭說:“有人喜歡土陶的朴實感和煙火氣。”
我從茶桌上端起土陶茶杯,阿蘭給我們介紹辰溪土陶的歷史。介紹是抽象的,眼前的物件卻無比鮮活。我一排排地看過去,壇、罐、缸、壺、碗、盤、瓶、杯、碟、缽……都像在以舞蹈的姿態展示它們的生命力。
也許,它們就是泥巴做的舞者,而編舞和領舞的人,就是天天與泥土打交道的阿蘭們。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07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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