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千年文脈融入現代生活(外國人眼中的中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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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1日,游客在湖南長沙太平老街休閑游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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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丁正在習練太極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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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珮樺體驗採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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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游覽湖南長沙岳麓書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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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大學岳麓書院英語角活動中,戴彼得(后排右一)同學生們進行交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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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長沙天心閣俯瞰。 |
在湖南長沙,漫長的歷史層層疊印在街巷之間。
湘江北去,麓山巍巍。3000多年城名未改,城址未遷﹔岳麓書院弦歌不絕,馬王堆漢墓靜述漢時風華﹔太平街、潮宗街的麻石路循著古城肌理延伸。走出老街古巷,博物館、文化館、非遺工坊為古老文化打開新的入口。近年來,長沙持續推進歷史文化遺產保護傳承和活化利用。深厚的文化家底正通過新的保護方式、參與方式和傳播方式,融入現代城市生活。
長沙的文化味道吸引了許多遠道而來的外國友人,他們中有人在千年書院裡潛心治學,有人用近20年時間感知傳統文化如何走進日常,還有人拿起手機,用海外年輕人熟悉的方式講述長沙。他們的經歷,為觀察一座千年古城如何守護文脈、延續文脈提供了新的視角。
文脈賡續,讓千年書院弦歌不輟
“學達性天”——為了岳麓書院講堂上懸著的這塊匾額,美國學者戴彼得和他的團隊反復推敲了幾個小時。如果是直譯,4個字的中譯英並不困難,難的是怎樣讓不熟悉中國傳統文化的外國讀者,也能領會其中深厚的哲學意味。“在中文語境裡,有些深意不言自明,中國讀者完全能夠心領神會。可一旦譯成英文,就必須把藏在字詞背后的思想講清楚。”他說。
這樣的切磋琢磨,是戴彼得在岳麓書院工作的日常。2017年來到長沙后,他進入湖南大學岳麓書院歷史學系任教,研究明史,並帶領團隊翻譯《岳麓書院學規》《岳麓書院志》等文獻。因在促進中外學術交流中的突出貢獻,他先后獲得湖南省瀟湘友誼獎和2024年度中國政府友誼獎。
岳麓書院為什麼沒有變成一座“隻可遠觀”的博物館?在戴彼得看來,從古代書院到今天的大學研究機構,雖然形式幾經更迭,讀書、教學、研究的傳統卻一直沒有中斷。今天的岳麓書院,依然有人授課,有人研究,有人在這裡不斷提出新的學術問題。游客從講堂前走過,一牆之隔,學生正在上課﹔古建筑保存著歷史形態,現代大學的教學科研延續著書院最初的功能。
如何把這段仍在延續的歷史留存下來,是戴彼得正在做的另一件事。他參與的“岳麓書院口述史”課題,已整理近20萬字教職工口述資料。“今天的游客看到修繕完好的書院,很難想象它曾經歷過怎樣的修復、重建與學術復興。”戴彼得和他的團隊希望通過親歷者的講述,把這些從建筑外觀上看不出來的歷史保存下來。“我們今天看到的岳麓書院,並不是千百年來始終如一的模樣。一代代教師、學生和文物、建筑工作者的努力,本身就是書院歷史的一部分。”
這種“讓歷史繼續講述”的思路,也在長沙更廣泛的文化實踐中展開。近年來,長沙推進“博物館之城”建設,發展公眾考古、文物修復體驗和文化研學,許多相關活動向普通市民敞開大門。文物保護不再限於專業工作者的研究,越來越多普通人得以走近,了解一件文物怎樣被修復,一處遺址怎樣被發掘,一段歷史怎樣被重新認識和講述。
越想幫助更多人走近歷史,越需要保持對歷史的敬畏。對此,戴彼得有自己的堅持:“不能為了讓游客覺得輕鬆有趣,就扁平化厚重的歷史。”在他看來,岳麓書院最可貴之處,恰恰在於成為熱門文化地標之后,沒有放棄原有的思想厚度。千年書院裡仍有人讀書問道,古老文獻又借由不同語言觸達不同文化背景的讀者——歷史從未停留在過去,在戴彼得眼中,這正是長沙最吸引他的地方之一。“老師和學生在這裡讀書思考,游客在這裡參觀感悟。不同的人能夠和諧地共處於同一個文化空間、汲取千年文脈的涵養,這正是岳麓書院乃至這座歷史文化名城生生不息的密碼。”
來到書院多年,戴彼得仍習慣把自己看作一名“學生”。“外籍研究者來到這裡,當然可以帶來自己的研究方法和視角,但首先要學習。”他說,“理解書院千百年來形成的文化和精神,再把自己理解到的講給更多人聽,這才是真正的交流。”
活態傳承,讓傳統文化融入尋常生活
每天抽出一段時間練太極,是加拿大人馬丁保持多年的習慣。不論是練太極、逛老街、參觀博物館,還是在社區活動上偶遇一項非遺技藝——在馬丁看來,文化進入現代生活,往往並不需要一個鄭重其事的儀式。“傳統文化真正的生命力,恰恰藏在這些每天都可能發生的普通時刻裡。”馬丁說。
2007年,馬丁從長沙的友好城市——加拿大維多利亞來到長沙。習練太極讓他結緣中醫,后來,他進入湖南中醫藥大學系統學習,從本科、碩士讀到博士。如今,他的研究方向是中醫藥的國際傳播。近20年過去,他早已把長沙當成第二故鄉。
“傳承文化,最重要的是廣泛參與。”馬丁說,他剛到長沙時,外國人想系統接觸中醫、太極這類傳統文化,大多要走進校園、找到老師,再啃厚厚的專業書,“那時候渠道沒有今天這麼多,但現在,情況完全不一樣了。”
如今在長沙,高校常態化開展太極、八段錦等體驗活動﹔長沙市太極拳運動協會擁有數千名會員,定期培訓民間教練,把課堂開進社區,普通市民在家門口就能習練﹔湖南民間中醫協會為沒有進入高等院校的愛好者搭起系統學習傳統醫學的平台。太平街、火宮殿裡,傳統文藝展演幾乎每天上演,非遺工坊、非遺街區漸次生長。“再加上短視頻的普及,普通人隨時隨地都能觸摸傳統文化,學習和體驗的門檻一降再降。”馬丁說。
近20年間,馬丁從一名初學者變成參與者,又成長為講述者。“這幾年,越來越多海外朋友問我,在長沙哪裡能學太極、怎麼體驗中醫?”他曾為前來了解中醫藥文化的外國醫學生擔任翻譯,在九芝堂博物館裡向他們解釋難以直接用英文對應的中醫概念。他還運營著“馬丁在長沙”等社交媒體賬號,嘗試向海外受眾解釋語言和現象背后的生活方式與文化觀念。“翻譯一個詞並不難,難的是讓別人真正明白這個詞為什麼會存在。”他說。
持續降低文化參與的門檻,把原本屬於少數傳承人的專業技藝,變成大眾可以共同體驗的城市日常,這是馬丁眼中長沙最為可貴之處,“喝一盞茶,練一套拳,逛一段老街,傳統文化就藏在衣食住行的點滴之間。”
多元表達,讓更多人參與講述
站在天心閣的古城牆下,黃珮樺想起了自己的家鄉。這位來自馬來西亞馬六甲的年輕人對古城牆並不陌生。面對鏡頭,她沒有先搬出一長串歷史知識,而是從馬六甲的老城牆講起:“找到大家都熟悉的東西,歷史就變得容易理解了。”
2025年,黃珮樺來到位於長沙的中南林業科技大學學習。此前,她曾長期從事短視頻和直播創作。長沙豐富的歷史文化資源和年輕的城市氣質,很快成為她鏡頭裡的新內容。潮宗街、橘子洲、天心閣……她一邊漫步城市,一邊拍視頻,用馬來語向家鄉的網友介紹長沙。
“真正有效的傳播,不是把一段中文直接譯成另一種語言。”黃珮樺說,“從自己的真實體驗出發,把它和觀眾熟悉的事物聯系起來,年輕人才更容易理解和接受。”比如,介紹長沙臭豆腐時,她會拿馬來西亞的臭豆類比——聞起來氣味特別,入口卻鮮香,共通的味覺記憶一下子拉近了距離﹔參觀湘繡博物館后,她用馬來語描述那些活靈活現的針法,讓遠在南洋的網友走近這一湖湘非遺。
這種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觀察,也被長沙主動納入城市傳播。作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創意城市網絡中的“媒體藝術之都”,長沙不斷拓寬國際傳播渠道,越來越多在此生活、學習的外國青年受聘成為“國際傳播推薦官”,參與到城市故事的講述中。獲聘長沙天心區國際傳播推薦官的黃珮樺就是其中之一。“對我而言,這個機會非常寶貴,意味著我能夠接觸到旅游攻略之外的長沙。”她說,比起完成一次拍攝,她更願意去尋找那些讓自己感到驚喜的細節——一家小店、一種地方風俗、一項年輕人正重新喜歡上的傳統技藝。這樣的細節,常常比宏大的地標更容易得到海外網友的回應。
在她看來,長沙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古老與創新常常出現在同一個取景框裡。古老城牆依然矗立,年輕人在歷史街區裡喝茶、逛街﹔湘繡等傳統技藝保留下精細的工藝,又借助新的媒介被更多年輕人看見。“長沙很有活力,但它的歷史並沒有因此消失。”黃珮樺說。成為國際傳播推薦官后,她想繼續尋找更多這樣的故事,“我希望去發現一些可能連本地人都沒有留意的細節,把它們講給海外觀眾聽,讓觀眾了解真實、立體的長沙。”
暮色漫過岳麓山,書院的最后一堂課剛剛結束﹔湘江對岸,老街次第亮起燈火。燈下有人讀書,街邊有人練拳,有人正在鏡頭前把一段尋常巷陌的故事講述給遠方的朋友。他們來自不同的國度,說著不同的語言,都從這座古老城市的文脈中汲取養分,並為它注入新的活力。經年的文化傳統,也在這樣的日常中延續下來,被更多人看見、喜愛和守護。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09日 14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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