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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風——謹以此文紀念蔣翊武先烈就義113周年

2026年09月09日09:11 | 來源:新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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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澤門外,九月初。

碑是青石的。四方椎柱,棱角被113年的風雨磨得柔和了些,但字還清晰——孫中山先生題的“開國元勛蔣翊武先生就義處”,一筆一劃,沉甸甸地嵌在石頭裡。

今天是9月9日。113年前的今天,也是9月9日。

桂林的九月,暑熱未消。榕樹的葉子密匝匝地綠著,撐出一大片濃蔭。城牆上攀著薜荔,牆根處生著青苔,空氣裡是那種南方秋初特有的黏稠的濕。漓江就在不遠處,水聲隱約,不急不緩,和113個九月之前的那個午后,大約是同樣的聲響。

1913年9月9日,下午。

麗澤門外,警戒的士兵圍出一塊空地,地上鋪著一方大紅氈。紅氈是新鋪的,顏色鮮亮,在灰扑扑的刑場上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

蔣翊武從囚車裡走下來。他穿著紡綢衫褲,頭發梳得整齊,臉上看不出慌亂。二十九歲的年輕人,眉宇間有湘人特有的那股勁。他看了看紅氈,自己走過去,端端正正地坐下了。

士兵們面面相覷。他們見過五花大綁的、哭喊求饒的、癱軟在地的,沒見過這樣的。

他開始說話。聲音不大,但清晰,一句一句傳出去,圍著的人群越聚越多。“袁世凱竊國”,“民國名存實亡”,“革命尚未成功”——有人開始哭,先是一個婦人,然后更多的人。士兵舉起了槍,又放下。再舉起,再放下。

一個排長從背后走過來,接過槍。

槍響了。紅氈更紅了。

那是下午四點鐘。陽光斜斜地打在城牆上,暑氣還滯著,吹過來的風帶著漓江水的味道。

113年后的今天,我站在同樣的地方。城門早已不在了,替代的是翊武路、翊武路小學、路邊賣涼粉的小攤。九月的桂林,桂花還沒開——桂林的桂花要等到十月才肯放香。此刻空氣裡隻有暑熱的潮、青草被晒過之后的氣息,還有不遠處漓江若有若無的水腥味。城市的聲響從四面八方涌來,汽車喇叭、店鋪音樂、行人的絮語,但紀念碑周圍有一圈安靜的真空。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石頭是燙的,被九月的太陽晒了一整個上午,燙從掌心刺進來,又沉又重。

被捕是八天前的事。8月29日,廣西全州黃沙河,蔣翊武化名張正義,正准備乘船南下繼續聯絡討袁力量。巡防營的兵圍上來時,他口袋裡還揣著寫了一半的密信。押解的路上走了六天,經過全州、興安、靈川,他一路沉默。偶爾有押解的士兵問他什麼,他簡短地回答,語氣平靜,不像一個即將赴死的人。

9月8日,處決電令到了。廣西陸軍第一師師長陳炳焜把電報拿給他看,他看完,說了八個字:“不滅袁氏,必誤民國。”

然后他要了紙筆。

他在獄中寫東西的樣子,曾被一個看守記錄過:一邊飲酒,一邊書寫,神色從容得像是坐在自家書房裡。四首絕命詩,以及數封家書。

“當年豪氣今何在?如此江山怒不平。”

他寫這兩句時,一定想起了兩年前的那個夜晚。1911年10月9日,武昌起義總指揮部被破獲,劉復基、彭楚藩等人被捕遇害。他脫險后,以總司令名義下達了十道作戰命令——那時他二十七歲,以為從此就要改寫中國的命運。誰能想到,僅僅兩年后,民國換了主人,他坐在這裡,等死。

“隻知離亂逢真友,誰識他鄉是故鄉?”

桂林是異鄉。湖南澧縣才是他的故鄉——他從那裡走出,去常德讀書,去上海入同盟會,去武漢組建文學社。一生在路上,哪裡有故鄉?后來他想明白了:有戰友的地方就是故鄉,有革命的地方就是故鄉。可此刻戰友散落四方,連寫封信都不知寄往哪裡。

“痛我當年何昧昧?隻知相友不相知﹔而今相識有如此,滿載仁聲長相思。”

寫這一首時,他抬起頭,對牢門口那個年輕的看守笑了笑。那人叫劉家正,桂軍裡的一個小頭目,奉命負責招待,六天來對他以禮相待。蔣翊武抓住一切機會向他講討袁的必要——一個即將赴死的人,還在爭取每一個可能的同志。這首絕命詩,像是寫給所有“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時刻。

而真正將他最后的心境釘在紙上的,是第四首:

“斬斷塵根感晚秋,中原無主倍增愁!是誰支得江山住?隻有余哀逐水流。”

他停筆,把紙輕輕吹干。窗外的桂林,暑氣蒸騰,榕樹濃綠,滿城沒有一片黃葉。節氣分明是初秋,他寫下的是“晚秋”。那不是時令,是心境。一個二十九歲的人生命裡的晚秋,一個共和國的理想被扼殺之后的晚秋。他知道自己走不出這個秋天了。

“是誰支得江山住?”他問。沒有人回答。漓江的水不管人間的愁,隻管流它的。他把余哀交給水。水帶走了字跡,帶不走那個問題。

家書也寫完了。給父母的信裡說:“男死,幸有宗仁。家中扶養宗仁成器,即如男尚生存也。”宗仁是他出生僅數月的女兒,因他常年在外奔走,家人謊稱生的是個男孩。至死,他都以為后繼有人。給四弟的信裡說:“東兒可擇放”,“將來宗仁成人,當可教養成為大器也”。還囑咐把存款還債,家人搬回鄉間,“節儉勤慎,保守為上”。

一個二十九歲的年輕人,遺書裡一半是江山——“中原無主”﹔一半是家事——“宗仁成器”。國與家,在他的筆下從來沒有分開過。

寫完這些,天快亮了。

1921年12月,孫中山督師北伐至桂林。他特意來到麗澤門外,在蔣翊武就義處立碑紀念,親筆題寫碑文。又命胡漢民撰寫碑記,碑記裡說:“蔣公翊武,澧縣人,篤志革命。辛亥武昌發難,以公功為冠。”

孫中山是為這場革命奔走了一生的人,他知道誰是真英雄。

我在碑前站了很久。九月的太陽還烈,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滴在碑前的石台上。旁邊翊武路小學的放學鈴聲響了,一群孩子背著書包跑出來,嘰嘰喳喳地經過紀念碑。他們的書包上挂著風扇,手裡的冰棍冒著白氣,小臉晒得通紅。

他們中有人知道這個路名是怎麼來的嗎?

113年前的今天,也是九月初,也是這樣的暑熱。一個二十九歲的年輕人,端坐在麗澤門外的紅氈上,從容赴死。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話沒有留下來。但詩留下來了。那個問題也留下來了。

碑前的石台上,不知是誰放了一小把野花。花瓣被晒蔫了,顏色卻還鮮——白的、黃的、紫的,擠在一起。大約是今天早上有人來過吧。九月的桂林桂花還沒開,但這把不知名的野花開得正好。

我蹲下來,把一朵被風吹落的花重新放回花束裡。

113個秋天過去了。有些花在九月開,有些在十月開。有些秋天叫晚秋,有些秋天只是初秋。蔣翊武寫“感晚秋”的時候,窗外的桂林草木青青。他說的晚秋不在窗外,在他心裡。

而那個問題,走出了牢房,走出了麗澤門,走出了1913年的秋天,一直走到這裡。此后每一個路過這裡的人,都在幫他問。

“是誰支得江山住?”

放學的孩子們已經走遠了。風從漓江的方向吹過來,綠得發黑的榕樹葉子在頭頂嘩嘩地響,像113年前的蟬聲,還活著。

沒有人回答。

但榕樹記得。碑記得。那把晒蔫了的野花——放花的人記得,也就夠了。(熊勁鬆 廣東社會學學會副會長、東莞城市學院教授)

(責編:唐李晗、羅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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