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紅帶來一村紅——瀏陽金源村“辣椒大王”楊意紅的故事
訂閱已訂閱已收藏
收藏導讀
一輩子,一件事——跟種子打交道。
上千次辣椒品種組合實驗,16個通過審定品種,全國推廣種植面積超20萬畝。其中“葛家雞腸子辣椒”獲評國家農產品地理標志產品,催生覆蓋全鎮5個村、產值近5000萬元的特色產業。
如今,他又耗時7年,找回幾乎絕種的拖泥豆,讓瀏陽豆豉重新有了“魂”。
他就是瀏陽葛家鎮金源村85歲的楊意紅,今年剛獲評湖南省優秀共產黨員。從“辣椒大王”到“泥豆爺爺”,“一紅”如何引得一村紅?9月,記者走進金源村。
一粒種子的力量
9月12日,初秋的金源村,在群山腳下鋪開。稻浪金黃,紅瓦錯落,高架橋穿村而過。大棚內,細長卷曲、表皮微皺的雞腸子辣椒綴滿枝頭。旁邊豆田裡,拖泥豆莢一串挨著一串,在藤上墜得沉甸甸的。
“你看,今年這批泥豆結得密,一枝超過100莢,畝產100公斤沒問題。”在辣椒與拖泥豆輪作基地,楊意紅托起一串豆莢,笑瞇了眼。
在瀏陽,豆豉是延續千年的風味。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陶罐中,就盛有豆豉與生姜,發酵工藝與今日瀏陽豆豉一脈相承。拖泥豆曾是正宗瀏陽豆豉的上佳原料——豆粒小、皮質厚、油脂少、蛋白質含量高,做出來的豆豉豉香醇厚,風味獨特。
拖泥豆何以得名?楊意紅解釋,它屬蔓生植物,收割時株株相連,連泥拖起,由此得名。又因種植簡單,撒在田間路邊都能長,鄉親們還叫它“懶人豆”。但傳統拖泥豆畝產隻有20余公斤,經濟效益遠不如其他作物,20世紀60年代后幾乎絕種。后來,很多瀏陽豆豉廠家不得不從外地採購原料。
楊意紅講了一件讓他遺憾的事:有次朋友告訴他,一位外籍華人在紐約想買瀏陽豆豉,跑遍了華人超市,貨架上擺的全是廣東產的豆豉,連一罐正宗瀏陽的都找不到。
“瀏陽豆豉的名聲傳了上千年,到頭來連豆豉的原料都沒有了自己的豆子,失去最傳統、最地道的味道。”這件事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一定要找到從前的拖泥豆種出來。”
2019年,78歲的楊意紅踏上“尋種之旅”。以瀏陽為重點,把株洲、攸縣、醴陵、平江周邊可能留存老種子的地方跑了3遍,整整一年,毫無收獲,最終在朋友幫助下,他在瀏陽一農戶家中找到了一小把老品種拖泥豆,如獲至寶。
首次試種,豆子是麻灰色的,制成豆豉后離記憶中的品相差了很遠。“那就雜交選育,一輪不行就兩輪。”他把本地拖泥豆與外地黑豆組合,但豆粒偏大,做成的豆豉發酵不均勻。又嘗試與本地野生黑色豆類雜交——它們品種多,適應自然環境能力強,無病虫害、不用施肥、生長旺盛。
“在我國農作物雜交育種中,豆類一直是個難題。”楊意紅說,豆子花小,雌雄分離難,需要大量人工摘花、蓋花,而且多數豆子一節多莢,還必須趁早晚光線昏暗時授粉才有效果,難度極大。
歷經6年反復試驗,楊意紅終於將其與一種本地小粒黑豆雜交成功,培育出純黑色的拖泥豆。做成的豆豉烏黑油亮,豉香濃郁,帶著記憶中瀏陽豆豉特有的那股“藥香味”。
如今,他在村裡建成辣椒、拖泥豆間作基地100畝,並獲湖南壇壇香食品科技有限公司支持,開辟30畝左右拖泥豆種植實驗基地。說話間,他帶著記者往不遠處的山腰走,新辟的拖泥豆基地依坡而上,豆苗從地膜間探出頭來,嫩生生一片。
“這批是今年8月種的,有望11月摘收。原本拖泥豆一年隻種一季,現在一年兩種兩收。”去年9月,他還在田邊發現一株特殊豆株,單株結莢798個,手工脫粒得豆136克。
“如果一畝栽3000株,畝產250公斤不是沒可能。產量上去了,價值增加了,老百姓見了效益,才願意種,產業才活得起來。”楊意紅充滿信心,“老干媽豆豉辣醬平均年產值達數十億元,我們發展瀏陽拖泥豆和辣椒產業,前景廣闊。”
一株辣椒的傳播
其實,豆田裡的楊意紅,更廣為人知的身份是“辣椒大王”。與拖泥豆相比,他和雞腸子辣椒的緣分,要深得多。
15歲那年,楊意紅帶著幾個年輕人創辦試驗農場,搞植保、施肥、育種實驗。他一有機會就向書本學,向身邊的種植能人學,向農業科研院所的專家教授學。憑著一股韌勁和鑽勁,隻有小學文化的他,硬是自學成了農技專家。
20世紀80年代,40多歲的楊意紅受省農科院委托進行辣椒制種。在搜集全省各地辣椒品種資源時,他注意到了本土雞腸子辣椒——這個品種在葛家鎮栽培歷史長達400余年,但長期自繁自留,品種退化、抗逆性差,產量低而不穩,種植面積逐年萎縮。
彼時,恰逢“候鳥農業”興起。楊意紅抓住機遇,創辦了瀏陽民間果蔬實用技術研究所,在海南建立反季節蔬菜基地,進行辣椒種子南繁。在當地,他繁育辣椒種子5000多公斤,巔峰時期每年運回內地辣椒1萬多噸,助農增收3000多萬元。
但楊意紅心裡始終擱著一件事:培育適合家鄉水土的優質辣椒品種。2008年,他把海南基地交給兒子楊以龍打理,自己回到金源村建起大棚,成立瀏陽市湘天科技種植專業合作社,一邊教鄉鄰種植優質辣椒和蔬菜,一邊進行辣椒育種。
這時,市場風向也在變——口感偏糙的雜交辣椒漸漸不被青睞,本土常規辣椒品種反而越來越受人們喜愛。楊意紅開始對“品相獨特、口感甜嫩、辣香濃郁”的葛家雞腸子辣椒進行提純復壯。
這是一項磨人的活計。幾千株辣椒裡,達到育種標准的不過一兩株﹔一輪提純復壯,要兩三年、六輪選育。急不得,也偷不得懶。
關鍵時候,從湖南農業大學畢業的孫子楊劍鋒,回到金源村,成了他的助手。年輕人帶來新思路——楊劍鋒把傳統大棚升級為帶噴滴灌、補光燈的現代化溫室,提升了溫度調節能力。
海南反季節基地使育種加代成為可能,大幅縮短育種周期。爺孫倆冬季在海南,夏季在湖南,守在大棚裡,一壟一壟看,一株一株挑。
經過多年攻關,細長彎曲、皺褶分明、尾部帶鉤、辣味香濃的優質雞腸子辣椒終於定型,2018年獲評國家農產品地理標志產品,開始從葛家鎮走向全國。
現在,楊意紅發起成立的合作社社員達100多人,種植面積300多畝,帶動周邊300多人增收。
一片紅的希望
分揀台上,剛採摘的雞腸子辣椒堆成一片翠綠。數名女工正對其進行分揀、稱重、打包。其中,椒身修長、尾部彎曲、鮮香靚麗的一級果,被裝入設計精美的保鮮包裝盒。它們將搭上冷鏈物流車,“走”上北上廣深等16個城市的高端商超貨架。
這是記者在位於金源村的瀏陽葛家雞腸子農業發展有限公司看到的一幕。
“一盒隻有200克,在超市可以賣到12.9元,是葛家雞腸子辣椒中的‘愛馬仕’,價格比普通線椒高出2到3倍。”該公司經理羅文鋒介紹,目前已與北京七鮮、叮咚買菜、田小狗等10余個大型商超和高端餐飲企業建立穩定供貨關系。
產品走俏,靠的不只是種子好。良種配良法,誰來種、怎麼種、怎麼賣、誰受益——這些事想透了,科技才能真正扎進泥土,產業才立得住。
為此,葛家鎮黨委、政府成立了產業專班,高效推進土地流轉、大棚建設、標准制定、種植規范等核心任務,並於2022年引導金源村等5個村集體經濟組織聯合組建這家公司,構建“村集體經濟+基地+農戶”的聯農帶農經營模式。“辣椒院士”鄒學校設立院士團隊工作室,與楊意紅及科技特派員組成技術支撐體系,全方位護航。
“公司負責統一免費供苗、統一技術服務、統一品牌運營、統一保底收購。”羅文鋒表示,“露天種植,土地由公司統一流轉。大棚種植,設備免費提供。農戶隻管把辣椒種好。”
“以前種辣椒,怕價低、怕賣不掉。現在辣椒摘下來就有人收,心裡有底。”金源村70歲的羅楚招種了一畝多露天辣椒,去年掙了一萬元左右。像他這樣年齡偏大、離不開家但有種植經驗的農戶,在葛家鎮有200多戶。
這套機制也在吸引越來越多人回來。去年受邀回村的“88后”王科,今年將種植雞腸子辣椒的大棚面積從5畝擴大到10畝,“村裡技術員和楊老手把手教,有一個大棚的辣椒精品率超過90%,今年賣10多萬元沒問題。”
最新數據顯示,葛家鎮推廣“大棚+露天”三季錯峰種植模式,全鎮辣椒種植農戶236戶,種植規模突破千畝,產值近5000萬元。
不僅如此,葛家雞腸子辣椒正加快向精深加工產業鏈延伸。其公司注冊了“在葛家”品牌,圍繞品牌標識、產品包裝等進行全方位IP打造,並與加工企業合作,研發出油淋辣椒、豆豉辣椒、翡翠辣椒、浸辣椒、剁辣椒、辣椒粉等6款加工產品。此外,全鎮建有“產學研”一體化種植基地,展示選育、移栽、管護、採摘全過程,成為學生研學實踐打卡地。
“我們正在投資建設辣椒制品加工廠,圖紙已設計完成,同時正在建設葛家雞腸子辣椒農文旅示范片,努力打造全國知名辣椒小鎮。”葛家鎮黨委書記張會連說。
這條“紅”,正向更遠更廣的地方延伸。
記者手記
85歲的楊意紅,仍天天下地。播種、授粉、觀察、記錄、篩選,日復一日。
他能准確說出每一壟豆苗的長勢,記得住每一輪雜交的編號。問他累不累,他總說:“人總要做點事。”語氣平淡自然。
從15歲辦試驗農場算起,他跟種子打了大半輩子的交道,有人說他就是個“土專家”,他笑笑,認了。搞育種,九十九次落空是常事,但只要還有一分希望,他就會再試一次,再試一次。
他把這稱為夢想——一種讓人感到堅持本身就是幸福的東西。
夢想落到地上,有了回響:雞腸子辣椒從瀕臨消失到成為國家地理標志產品,拖泥豆從幾乎絕種到重新成片。一個“土專家”用70年時間証明,科技不隻在實驗室,也能從一壟壟豆苗、一株株辣椒裡長出來。
從一粒種子到一條產業鏈,從楊意紅一個人到葛家鎮五個村抱團發展,他們沒有跟風趕時髦,而是守著這片土地的傳統種植優勢,堅守一個“農”字,追求一個“科”字,靠種業這個農業“芯片”的持續攻關,驅動整條產業鏈完成質的躍升,為鄉親們帶來了穩定、可持續的收益。
當“人”的堅守與“科技”的較真在泥土裡相遇,鄉村振興就有了最扎實的底座。這一粒粒種子,必將在更廣闊的田野上扎根,長成一個又一個富民興村的火紅產業。(記者 周紅泉 通訊員 肖宏宇 羅炳梅)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 評論
- 關注
































第一時間為您推送權威資訊
報道全球 傳播中國
關注人民網,傳播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