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中學”,如何不止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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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9月8日至11日,長沙市雨花區砂子塘小學的課表“讓位”了四天。二年級至六年級109個班、5034名孩子,沒有上語文、數學、英語常規課,全員投入到18個真實問題的探究中。
孩子們去調研校門口的交通和小賣部,去改造校園裡歷經30年風雨的蘑菇亭,去研究一根辣椒背后的湖湘文化,去用皮影戲講一個長沙故事。
這不是一場熱熱鬧鬧的“活動秀”,而是一次有政策依據、有制度設計、有教研支撐的課程創新。
2022年,教育部印發《義務教育課程方案和課程標准(2022年版)》,明確提出“各門課程用不少於10%的課時設計跨學科主題學習”。2026年8月,教育部印發《義務教育階段科學教育“做中學”領航行動指南》,要求小學階段學生“從身邊現象提問題、識別變量、制作簡易作品”,經歷完整的探究閉環。
兩份文件,一份管“跨學科”的課時底線,一份管“做中學”的實施路徑。但政策要求與課堂現實之間,隔著的不只是一紙文件。
10%的課時如何不被稀釋?“做中學”如何不淪為“做作品”?跨學科如何不只是多學科拼盤?
砂子塘小學給出了自己的回答,用一周時間啟動109份課程周專屬課表。而課程周落幕之后發生的事,更值得關注。10月以來,學校不斷復盤、問道、分享,讓這場探索沒有停在“一周”。
做中學,如何不止於“做”?砂子塘小學到底做對了什麼?又正在面對什麼?
破壁:讓學習在真實情境中發生
走進砂子塘小學,最先讓人感到不一樣的,是課堂的“樣子”。
在《“魔”力變身——校園蘑菇亭改造》的主題教室裡,孩子們正圍著一張張設計草圖爭得面紅耳赤。校園裡那座歷經30年風雨的蘑菇亭,成了他們此次的“改造項目”。
從實地勘查、問卷訪談,到分析數據形成改造清單,再到探究建筑結構、搭建模型、進行承重與防雨測試……這不是模擬演練,是真實發生在校園裡的探究。
“以前覺得學校的東西壞了就是找后勤師傅維修,現在孩子們會自己測量、計算,甚至考慮到了防滑和承重。”指導老師鄧婷婷感慨道。孩子們通過承重與防雨測試,不斷優化方案,最后形成校園蘑菇亭改造建議書。數學的測量、科學的實驗、美術的設計,在真實的工程問題中自然融為一體。
砂子塘小學的南門是孩子們上下學的必經之路,也是煙火氣最濃的地方。如何在留住這份溫暖煙火氣的同時,劃出一條清晰可見的文明線?這也成了孩子們研究的課題。
他們實地觀察、記錄數據,通過問卷和訪談剖析小賣部現狀,用統計圖表分析客流和消費習慣,同時調研垃圾分類治理。對內,他們在學校張貼校園文明公約﹔對外,他們聯系交警、城管、市監、消防等部門和街道社區,從交通安全、食品安全等角度撰寫建言獻策行動書。孩子們在真實的社區調研中,用創意和行動探尋城市煙火與文明平衡。
在五年級的另一個主題裡,“如何讀懂長沙的橋,向更多人推薦我們的家鄉?”孩子們沿著江尋橋:語文說橋的故事,數學測橋的數據,英語遞雙語名片,科學驗証承重猜想,美術與信息科技讓“未來之橋”躍然眼前。讀橋、數橋、証橋、驗橋、創橋,五站走下來,眼裡有問題,手裡有本領,心中有家鄉。
學校副教研主任周歡歡介紹,這18個主題大致分為三類:校園與生活、文化與傳承、工程與設計。主題設置上頗具匠心,都是圍繞孩子們生活中所見、學習中所思。比如,校園午餐剩飯去哪兒了、探尋湖南的辣椒文化等。印染、榫卯、皮影戲、編織等非遺主題,學校還會先把外面的專業老師、非遺大師請進來。至於具體探究什麼,老師們先給出主題方向,再讓孩子們自己選。
當學校敢於把真實世界的復雜問題拋給孩子,學習的動機就不再是老師的點名,而是解決問題的內在渴望。砂子塘小學的這一步,跨出了課本的邊界,也跨進了生活的大課堂。
重構:讓教師在同一主題下集結
這場全校范圍的課程創新,最難的部分不在孩子,在老師。
要支撐18個如此硬核的主題,單靠某一個學科的老師顯然不行。砂子塘小學做了一件大膽的事:根據主題任務需要和老師們各自的特長,將261位老師打破重組分配到18個主題組。對於主叢型的主題組,人員配備盡量保証主學科老師的配置。但老師都跨出了學科老師的身份,化身為指導學生完成一個個具體任務的引路人。
這意味著,數學老師要和美術老師一起討論橋梁的美學比例,語文老師要和科學老師一起探討辣椒的生長環境。以前各管一段的學科,現在被同一個“核心驅動問題”擰成了一股繩。
這並非一蹴而就。副校長肖朝輝是這次課程的總設計師,她向記者坦言:“知道難,沒想到這麼難。如果當初知道這麼難,我不確定還有沒有出發的勇氣。但回過頭看,我很驕傲——我們是一群勇敢的人,一路都是風景。”老師們的畏難情緒顯而易見。主題怎麼定?內容怎麼選?框架怎麼搭?以前沒人搞過。但在實踐中,這種“倒逼”機制反而激發了老師們的潛能。
從7月7日32位骨干教師率先集結、90分鐘分組打磨確立各年級主題框架,到7月9日三校區全員培訓、六位老師走上講台分享主題設計框架﹔從8月20日非遺系列主題啟動,到8月27日上午全員理論培訓、下午15個主題組分組研討,排課表、做課件﹔再到9月4日下午老師們再一次集中研討,逐一展示、打磨課件和微調課表……這“三研三磨”的背后,是老師們思維方式的深刻轉變。
“孩子們給出的答案,往往比我們預設的要精彩得多。”《校園午餐剩飯去哪兒了》主題組統籌老師孔奕元說。在這個過程中,老師鍛煉了統籌的能力、執行的能力,孩子也給老師帶來了靈感。師生生活方式和學習方式的轉變,在這裡可以被清晰地看見。
而且,每個主題的推進都遵循四個環節:打破·在一次次研討中,明晰成長路徑﹔重構·在一課課融合中,融通學習邊界﹔回應·在一場場對話中,匯聚托舉力量﹔探索·在一次次試錯中,發現更多可能。這四個環節,不僅是課程推進的節奏,更是教師專業成長的階梯。
教育改革的核心在教師。跨學科對教師的要求不是“多教一門課”,而是“換一種思維方式教學”。長期以來,教師的專業身份錨定在某個學科上,邊界清晰。砂子塘小學的做法是用“主題組”覆蓋原有的學科組結構,用“三類·五鏈·四鏡”跨學科教學主張倒逼教師走出學科舒適區。當老師被迫在跨學科團隊中重新理解自己的學科角色時,專業成長才真正發生。
破繭:讓教育在對話中匯成合力
在這場探究之旅中,最讓老師們動容的,是孩子們狀態的變化。
項婷老師班上的一位家長給她發來了一段長長的反饋。以前那個平時寫作業總想著“草草收場”的孩子,如今每晚都伏在書桌前,寫寫畫畫,反復琢磨。“那份投入是很少見到的。”家長動情地寫道,“有意思的課程遇到有趣的靈魂,就會碰撞出這樣的火花。孩子們不是被要求去做,而是發自內心地想做好。把學習熱情點燃,是這周課程最了不起的地方。”
這段話,道出了“做中學”最核心的價值:它點燃了孩子的內驅力。
不僅是孩子,家長也被卷入了這場“學習變革”。在“探尋湖南的辣椒文化”主題中,孩子們不僅追溯辣椒歷史、了解地理特點,還開展市場調查,全家總動員,動手制作辣醬。當孩子們在餐桌上和父母講述湖南人精神與辣椒特質的關聯時,教育的影響力便從學校延伸到了家庭。
這18個主題,就像18條紐帶,把學校、家庭、社會緊緊連在了一起。從“校園午餐剩飯去哪兒了”引發的惜糧文化探討,到“長沙皮影戲”的非遺傳承,孩子們在真實的調研和對話中,學會了發現、提問、試錯、合作。
《榫卯智慧——不用釘子的千年傳承》主題課上,孩子們動手實踐。
砂子塘小學黨總支書記李臻在課程周啟動時,把這件事歸納為“六件事”。她說:“這是一件大事,關乎孩子成長方式的變革﹔這是一件好事,讓孩子在真實情境中實現有意義的學習﹔這是一件要事,國家課程的剛性要求﹔這是一件新事,從活動走向課程,沒有現成經驗可搬﹔這是一件難事,要打破學科壁壘、拓展學習邊界﹔這更是一件實事,要讓每一位師生真實受益。”
扎根:讓課程改革沒有“完成時”
砂子塘小學的跨學科探索,並非始於今日。
學校從2006年的“三種課堂”就開始了“做中學”的探究。“砂糖柚子節”“砂糖銀杏節”從2022年開始,已經舉辦四屆。圍繞校園兩棵柚子樹、銀杏林,將全學科融入真實的任務探究中。這種“校園即課程”的思路,被延續到課程周設計中。
從“柚子節”到“課程周”,從“活動”走向“課程”,差別不在於規模大小,而在於是否有穩定的目標體系、有內在關聯的問題鏈條、有可復用的教研機制、有進入評價的制度通道。
砂子塘小學用一周時間打破常規課表,本質上是在用制度化的“課程周”確保10%課時不被稀釋、不被碎片化。但有了時間,還要有方法。兩個月籌備中,學校逐步厘清了一套路徑:會發現-會提問-敢試錯-善合作-愛探索-能創新。
在李臻看來,這18個字不只是給孩子的成長指南,也是給老師的行動准則。這件事沒有現成經驗可搬。她說,“但正因為沒有現成經驗,才更值得探索。”
課程周最后,18位老師現場匯報,290名孩子現場答辯。孩子們站在台上,自信地講述著他們關於橋梁、辣椒、皮影戲、蘑菇亭的探究故事。李臻說:“那一刻,你很難不被觸動。”
砂子塘小學校長張添說:“我們的目標是要用這10%的變革,撬動其他90%的變化,孩子在課程周裡被點燃的那股勁,我們希望它延續到平常的每一天。”
“做中學”要求小學階段“經歷完整的探究閉環”。檢驗砂子塘小學這次探索的最終標尺,或許不是課程周結束時孩子們交出了什麼作品,而是一周之后回到常規課堂時,他們提問的方式、思考的路徑、協作的習慣是否發生了變化。
生長:讓探索從“一周”沉澱為機制
課程周落幕了,但砂子塘小學的探索沒有停步。記者在后續採訪中了解到,這所學校正在持續把“一周的課程”變成“長久的機制”。
第一是復盤。9月30日下午,學校召開了跨學科主題學習組長復盤會。沒有客套,沒有表揚,老師們基於自己的角度,把課程周裡“卡住”的地方一一擺到桌面上:課時如何分配更合理?跨學科教研的時間如何保障?評價標准如何兼顧過程與成果?一位參與復盤的老師告訴記者:“課上完了不是結束,真正的收獲是從復盤開始的。哪些是真探究,哪些還停留在‘做作品’,我們自己心裡最清楚。”這場復盤會,本質上是一次校本教研的自我糾偏——從“做過了”走向“做對了”。
第二是問道。10月8日上午,學校邀請了南寧市教育科學所黨總支書記、所長李杰來校指導。李杰是全國跨學科主題學習領軍人郭華老師的徒弟,在跨學科學習的設計與實施上有著深厚的理論功底和實踐經驗。李杰所長聽取匯報,與老師們面對面交流,對砂子塘的實踐給予了充分肯定,也提出了針對性建議。請“高人”進門,不是為了貼標簽,而是為了在實踐走到一定階段時,用專業的眼光幫學校“看一看方向”。從“埋頭做”到“抬頭看”,這是砂子塘小學的清醒。
第三是分享。9月22日,在第24屆“6+1”小學教育改革發展共同體研討活動中,面向來自全國112所學校的300余名教育同仁分享跨學科主題學習成果。接下來,長沙市第九屆科學新銳教師教學風採展示暨“做中學”推進會即將舉行。砂子塘小學作為領航校受邀將在會上做學校跨學科主題學習經驗分享。從一所學校的探索,到面向全市的分享,砂子塘小學用一周的實踐,沉澱出一份可供同類學校參考的校本樣本。
復盤是向內看,問道是向上看,分享是向外看。一系列的動作,構成了砂子塘“做中學”從“課程周”走向“常態化”的完整鏈條。
記者手記:這場“做中學”,獨特在哪?
“做中學”跨學科主題學習,全國都在推。砂子塘小學不是唯一一家,但他們的做法,有一種獨特的質地。
他們把“做”做“真”了。很多學校的跨學科學習,停留在“做作品”層面。手抄報、模型、海報,看著熱鬧,但探究過程淺嘗輒止。真正的探究該是什麼樣?比如砂子塘小學的蘑菇亭改造,有實地勘查、有數據採集、有承重測試、有方案優化,最后形成建議書。這不是“做手工”,是“做研究”。
他們把“跨”做“深”了。不是多學科拼盤,而是用一個核心驅動問題,把語數英、音體美真正串聯起來。數學老師要和美術老師討論橋梁比例,語文老師要和科學老師設計辣椒實驗。261位老師打破重組,用“主題組”覆蓋原有的學科組結構,這是制度層面的“跨”。
他們把“人”做“活”了。副校長肖朝輝的那句“如果當初知道這麼難,我不確定還有沒有出發的勇氣”,說出了所有改革者的心聲。但正是這種“難”,倒逼老師走出舒適區。從“畏難”到“突破”,從“任務驅動”到“主動共創”,老師變了,孩子才能變。
他們把“機制”做“實”了。從“砂糖柚子節”到“課程周”,從“活動”走向“課程”,有穩定的目標體系、有內在關聯的問題鏈條、有可復用的教研機制、有進入評價的制度通道。更難得的是,課程周結束后,復盤、問道、分享三個動作接續而來,讓這場探索有了“長跑”的姿態。
一周的課表會恢復正常,18個主題會告一段落,但有些東西一旦發生,就不會輕易消失。當一所學校敢於用一周時間停掉常規課表,它騰出的不只是一周課時,更是一種新的可能——
“做中學”,不止於“做”,是因為“做”的終點不是作品,是人。這不僅是教育方式的轉變,更是未來一代人思維方式和生活方式的重塑。(記者 胡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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