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微風掠過層層林海，把漫山青綠揉進深淺丹紅，山容沉靜，天地間一派闊遠蒼茫。

我驚嘆於這座大山的雄渾與幽邃。從新寧縣城出發，沿S218省道行至白沙官橋，再折向山裡盤旋而上。山路一回一折，繞著溝壑不斷抬升。待到湘桂古道邊停穩，抬眼便是山外有山，嶺上疊嶺，頭頂隻漏下窄窄的一痕雲天，往無窮天際鋪展。

這片橫亙湘桂邊界的大山，古稱舜皇山，坐落於新寧東南端，因舜帝南巡駐蹕於此而得名，地處五嶺越城嶺的腹心。越城嶺山脈，當地俗稱老山界，是中央紅軍長征途中翻越的第一座險峻高山。九十載光陰緩緩淌過，山間草木枯榮幾度，卻依舊留存著那段遠征歲月的紅色印記。

1934年12月初，寒風料峭。湘江血戰過后，突破封鎖的中央紅軍，擺脫追兵糾纏，沿著湘桂古道北上翻越舜皇山老山界，踏入新寧境內，輾轉西進。百裡瑤山橫在前方，谷道幽深。夜色慢慢吞沒群山，行軍途中，陸定一記下了那一幕動人的畫面：火把排成許多“之”字形，一直連到天上，跟星光接起來，分不出是火把還是星星。一簇簇火光沿著彎曲山道向上延伸，融進漫天星光，在荒寂的越城嶺深處，托舉起一束奔赴光明的火種。

翻山的路途，滿是艱辛。連續苦戰之后，將士們早已疲憊不堪，身上衣衫單薄，糧食也所剩不多。白天攀越險峰，到了夜裡，只能就近在凹凸不平的石徑上歇下，飢餓和寒冷輪番襲來。沒有人停下腳步，隊伍默默向前挪動。舜皇山靜靜佇立，見証著這群最可愛的人不懼危難、一往無前的勇氣。

溯源上古，舜帝見此處深山百姓生活貧苦，便留下來教化開墾、辨識草木，避開山林間的瘴氣。這份寬厚的善意融進山間的風和泥土，滋養生息。溪谷邊的亂石叢中，澗邊林下，朝迎山霧，夜飲清泉，一叢叢野茶自在生長。山裡人趕路累了，隨手摘下一片葉子放進嘴裡，初嘗是淡淡的苦澀，回味卻慢慢漾開清甜，卻很少有人留意它蘊藏的價值。

時光流轉，藏在群山深處的生機，逐漸被人看見。不少從大山走出去的游子，選擇歸鄉扎根，守候著大山獨有的生態，細心看護原生野茶，一遍遍打磨制茶手藝，做出了自帶這片山野氣息的名茶“帝子靈芽”。於此，沉寂的茶香終於飄出層層山嶺。每到採茶時節，雲霧纏繞山頭，茶叢泛著鮮嫩的綠色。鄉民趁著清晨的露水進山採摘嫩芽，指尖起落，收下一山清新﹔山下的作坊裡暖意融融，殺青、揉捻、烘干，一道道工序從容進行，留住山野本來的香氣。一片小小的茶葉，延續老山界的紅色記憶，慢慢帶動起山裡的產業，讓尋常人家的日子，多了安穩與暖意。

硝煙散盡，青山未改，古道還在。曾經令人望而生畏的險道，如今草木繁茂，常有游人循著山路前來尋訪。大家輕輕撫過歲月留下的痕跡，回想九十年前那段烽火歲月。置身滿眼青綠之中，慢慢讀懂當年那份堅守的分量。如今茶香浸潤鄉野，山裡人守著這片綠水青山，正以前所未有的信心與干勁踏實走好當下新的“長征路”。

一山藏風骨，一葉載初心。老山界的傳奇，還在青山之間靜靜延續。（鄢躍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