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
人民网>>湖南频道 >> 文旅

江西红色游散记

2026年08月11日10:24 | 来源:红网
订阅已订阅已收藏收藏小字号

八一军旗猎猎,我们几个同学陪着我老父亲和各自的家人,自长沙驱车六个多小时,奔赴赣南会昌。非为览胜,乃以党员之身、以学史之心,向青山叩问,向先烈还魂。

车入会昌,贡水三河交汇,岚山拔地而起。

一九二七年八月三十日,南昌起义铁流南下,周恩来、朱德、贺龙、叶挺、刘伯承会兵于此,晨雾未散而会昌山已插红旗。那是南下首捷,军旗第一次飘上赣南高峰。

一九三四年七月二十三日东方欲晓,毛泽东步上岚山岭,北线广昌已失、南线筠门岭告急,他身居调研之位而心忧全局,于“心情又是郁闷”的至暗里写下:“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独好”不是山水评语,是绝境里仍信春天的战略定力;“人未老”不是年龄自况,是信念之火在晦暗年代不肯熄的回燃。

风云激荡处,最宜思索人生。和平年代,无战壕可卧;却有案头、有民心、有“何以报国”的常问。先烈把“信”字刻进骨头,后人便该把“行”字写进日常。不忘来时路,不是反复哀悼硝烟,而是敢在顺境里,留一分“郁闷中指看南粤”的清醒;敢在太平里,守住突围时的那点柔与硬。

胸臆顿生万丈豪情。吾辈未穿戎装,亦当向军旗立正。东方欲晓,君行早不早,不在钟点,而在是否还愿把青山踏第二遍。风景独好,不在赣南一隅,而在代代有人肯回头看清来路,再转身把路走宽。

八一吉时,奔驰会昌,以记峥嵘,以励斗志。

晨光熹微,旭日破云而出,把第一缕金晖泼洒在贡河的水面上。河水汤汤,映着天光云影,像一条被唤醒的丝带,自远山而来,又蜿蜒而去,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沿着风景独好园的步道慢跑,鞋底叩击青石板的声音清脆而规律,仿佛心跳的节拍。风从耳畔掠过,带着草木初醒的湿润气息,也带着某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历史的回响。脚下的土地,曾走过怎样的脚步?曾听过怎样的呐喊与低语?回眸历史深处,“风景这边独好”的慨叹便诞生于此,彼时山河破碎,行路艰难,可偏要在至暗时刻看见光、相信光。人生跑过的每一寸绿径,都叠印着那些不曾远去的足迹。

一圈下来,微微喘息,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汇入这方天地无声的脉动里。贡河依旧流淌,不疾不徐,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看朝代更迭、人事代谢,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奔涌。我忽然觉得,人生何尝不是这样一场长跑?有上坡的沉重,也有下坡的轻盈;有逆风的阻力,也有顺风的托举。重要的不是配速,而是脚步从未停歇。

那些旧日的背影,早已隐入尘烟,但他们留下的精神坐标,像河畔的灯塔,照亮后来者的路。我们奔跑在今天的风里,既是追忆,也是续写。用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摆臂,去回应那个穿越时空的笃定信念:无论风雨几度,风景终将独好。

而我,愿做这长河中一朵不息的浪花,向着晨光的方向,一直跑下去。

闽西的晨雾散去,古田的山水依旧苍茫。九十余年前,一盏油灯在廖氏宗祠里亮到天明,一群胸怀家国的革命者,于风雨如晦中笃定地写下“思想建党、政治建军”的箴言,让信仰的根系穿透岩层,扎进深壤。

今日走进展厅,红墙上金句滚烫。五代人的目光,穿越近百年烟云,最终都落在同一个坐标上,古田会议永放光芒。“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从古田再出发”,在新时代熠熠生辉。

如今,早已远离烽火连天的岁月,走进了另一场没有硝烟的远征。越是环境复杂,越要回归思想的源头,越要筑牢政治的底座。坚持以古田会议精神为镜,便能照见尘垢,拂拭初心,让信仰之光融入日常点滴。

古田的风,吹过沧桑,依旧清澈。唯有点亮灯塔,不会在迷雾中失速偏航;唯有守住灵魂,才能在变局中行稳致远。从历史走向未来,古田会议的光芒从未黯淡,正化作新时代奋斗者眼中的星火,照亮民族复兴万里征程。

老父亲今年七十五了,身体还算硬朗,步子不疾不徐,像他这一辈子平平淡淡走得“稳”。

这些年,我陪他走过一些地方,但他总念叨想去井冈山。我懂,那不只是景点,是一代又一代人心里的坐标,是对青春信仰的回望。也许是熬过大半生风雨过后,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于是,今年公休,我没去沿海沿边、没去名山大川,陪着老父亲来了会昌、来了古田,奔赴一场相约已久又说走就走的红色之旅。

在每一处旧址,老父亲都看得很认真,旧桌椅、旧标语、旧物件。他俯下身,像读一封封迟到的信。同行者熙熙攘攘,走马观花一般,唯独他每每驻足良久。我站在身旁,分明看见他浑浊中的眼里有种与往日不同的“光”,那是时代的记忆在点燃记忆的沧桑。他这一生吃过的苦、扛过的担,仿佛在这里都找到了来处。恰似一个老实了一辈子的老人,终于在历史面前,允许自己动一次情、红一次眼。

下午,去了汉仙岩。我看到另一番气象。都说,此处养人,山水很美,别有洞天。石阶不短,道阻且长。他爬得执着,一步不停,分明把这次攀登当成了一次“长征”。他拄着一根树杖,拾级而上,汗水在山风中仿佛滴成一串串虫鸣。他的脚步比在平地还稳,脚下的力量应该不是来自脚下这方山水,是源于藏积内心那口气:“我还行,还能走,不是还没老嘛”。

会昌的清晨,薄雾未散,我们一早来到会昌最有名的早餐老店。门口热气蒸腾,很多人正在排队。他说,我吃过了、不用了,你们吃,摆摆手谢绝了当地最好的粉面。自己搬张竹凳,坐在街边,从包里掏出旧书,低头看起来。阳光一寸一寸移到矮竹凳脚边,沐浴着他微弓着腰轻轻翻书,像怕惊扰什么。路人行色匆匆,偶尔瞥一眼这个会昌街头看书的老头,没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心里又装过怎样的山河。

此情此景,我和同行好友心照不宣,那一刻无人说话,不约而同玩起了“偷拍”,记录一个不肯服老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安安静静坐在竹凳上。只有我想知道,他一生曾把腰弯下去,只是为了把我们托举起来。

于是,我在心中默念:愿今岁的风年年吹过父亲的白发,愿古田的阳光永远在父亲眼里亮着;愿来日井冈山巅,您依然脚步铿锵,我依然走在身边。

在叶坪站久了,会觉得脚下的泥土是有记忆的,有信仰的,有使命,有希望的。

一座明末的客家祠堂,十五块木板隔出的“九部一局”,一盏煤油灯,几张长条凳。这就是共和国的起点。没有穹顶明灯,没有大理石,连开会的人都穿着草鞋。可偏偏这里发出了130多部法律法令,办起了银行、邮局、法庭、学校。“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一个现代国家该有的骨架,在赣南山村的泥土地上,在这些年轻人的信仰中,一寸一寸被搭了起来。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凭什么?

凭什么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人,在四面围剿、缺衣少食的绝境里,敢去构想一个国家?凭什么他们相信,祠堂里写下的那几页纸,有一天会变成华夏四万万人共同的生活?

答案或许不在史料里,在广场上那座纪念塔里。塔身嵌满小石子,每一颗都粗糙、不起眼,但聚在一起就成了形状、有了高度,明了方向。“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当年那些年轻人也是这样的石子,散落在田间、矿井、战壕里,毫不起眼,但一旦被一种信仰、使命、希望黏合在一起,撑起了一个轰轰烈烈继往开来的时代。

还有那棵古樟。炸弹卡进雷劈的树缝里,没炸。村里人说是神树。我不信神,但我信一件事:当一个地方承载了足够多的牺牲和盼望,它就不再只是一棵树、一座祠堂、一块石头。它变成了某种比物理规律更硬的东西。那是人心垒出来的重力。

九十四年过去,当年那些在煤油灯下起草法令的人,他们没见到天安门、没见过高铁,没能看一眼今天的中国,但他们一定做过同一个中国梦。他们的梦实现了,这多么令人骄傲,我们现在就活在那个梦里。我虽然相貌平平,但也是龙的传人。我和所有接棒的人一样,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在叶坪许下誓言,让梦“更上一层楼”。

重温叶坪,心涛澎湃,我已不再年轻,更要“只争朝夕,不负韶华”,不负先辈,不负人民!

叶坪不说话。古樟不说话。纪念塔上的小石子也不说话。它们只是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每一个来的人,给自己一个答案。

赣南八月,贡水苍茫,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碑直插云霄。我立河畔、拜旧址、缅先烈、追初心,感慨良多,思绪万千。

此时,贡河清风播放着民谣:“最后一碗米送去做军粮,最后一尺布送去做军装,最后一件老棉袄盖在担架上,最后一个亲骨肉送去上战场。”今天,我来到这里,脑海萦绕三个问号,“为什么要出发?为了什么出发?为什么从这里出发”?猛然间,三句话撞进胸膛,让我豁然开朗:“开弓没有回头箭,开拔没有回头路,开局没有回程票”,新长征,再出发!

开弓没有回头箭。当年,苏区“母送子、妻送郎”,交的是命根、是家族香火、是沉甸甸的托付。人民把“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一箭拉满,把“弓”交给战士。利箭所向便是民心所向,初心所指便一往而无悔。

开拔没有回头路。1934年秋夜,红军踏河而去,身后苏区炊烟,眼前生死关山。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当年,苏区老百姓把“最后一个亲骨肉”送上长征征途,就是坚信队伍向前,必有新中国。无论何时,一切奋争皆非终点,现代化建设方为远征,路在脚下,退即覆灭。

开局没有回程票。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开局。老一辈开局,打江山、建政权;如今之开局,守江山、强国家、奔复兴。历史不发回程票,一往无前,才是一往直前。若忘了“最后一碗米、最后一尺布、最后一个亲骨肉”,便是辜负了开弓那一瞬、开拔那一步、开局那一票。

忆往昔,于都夜渡无声,人民献仓廪、舍骨肉,换山河重光;思今朝,红土薪火如磐,我辈担千钧、践初心,启时代新篇;望将来,浪潮不可逆转,未来可期。唯以“抓铁有痕、踏石留印”的实干,把党员本色写进寸土,方对得起河畔石碑,对得起“最后一个亲骨肉”未归的目光。

今天中国的进步和发展,就是从长征中走出来的。于都河犹在,箭已离弦;新时代考卷,正在书写!

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茨坪的青石板还带着晨露。我牵着女儿稚嫩的小手,她仰头问了我一些懵懂的问题,“红军叔叔为什么要爬这么陡的山”?我笑而不语。山风穿过老荷塘,翠竹一阵响,像在替历史回答,又像什么都没说。初识井冈,是红色的,也是雾白色的,看得见,摸不透。

纸上得来终觉浅。以前读“黄洋界上炮声隆”,只觉得这句话响亮,如今站在哨口才明白它有多沉。在这里,红军以不足一营兵力退敌四个团,三发炮弹只剩一发炸响,腰子坑的硝烟早已消散在上空,耳边仍在回响红军当年的冲锋号。今年夏天,我从赣州再上井冈山,这一次走在身边的是老父亲。老父亲早早准备好了,带着我们去井冈山革命烈士陵园虔诚敬献花篮,然后一起奔赴黄洋界,走胜利之路,登胜利之山。在哨口,他走得很慢,停了好几次,衣角被山风轻轻掀起。“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我看见云海翻涌,浩浩荡荡从罗霄山脉飞奔而来,比那年还要壮阔,像在呼唤我,山高算什么,翻过去就是天亮。过了黄洋界,险处不须看。

井冈山岁月,风起云涌;井冈山精神,彪炳千秋。从八角楼一根灯芯的灯光,到黄洋界一发炮弹的轰鸣,从罗霄山脉分田分地的号子,到寻乌街头问盐价问租额的脚印。革命者在这座山上做的,从来不是躲,是闯。他们调查研究、实事求是,把中国最底处的泥土一寸寸翻上来,才敢说路该怎么走;他们爬坡过坎、视死如归,腊月赤脚、深夜急行,把命系在哨口和党旗上;他们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在最黑的夜里走出一条最亮的路,闯出了一个敢教日月换新天的新中国。

同一座山,红潮涌动,风光秀美。三代人、两度游,陪伴总是最长情的告白。女儿教会我如何去问,父亲教会我如何才懂。当年我带她从茨坪出发,去认识世界;今年我从黄洋界陪着他,回望来时路。问苍山,山不语,只是年复一年地黄了又绿、绿了又红。斗转星移,雾总会散,星星之火,从来不怕晚。“乱云飞渡仍从容”,路总在脚下,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王启贤)

(责编:唐李晗、罗帅)

分享让更多人看到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