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書房的窗口望出去，正對著一所小學的運動場。這熟悉的景象，驀地將我拉回到兒子讀中學的那些年，每天傍晚，我提著飯盒，總要穿過他們學校那道百米長的鐵藝柵欄。

那是長沙南雅中學操場旁的圍欄。每年初夏，薔薇便毫無保留地盛放，不是一朵一朵地試探，而是成片成片地潑洒，浩浩蕩蕩，把整道柵欄全然佔據，織成一道流動的花牆。像青春本身，藏不住，也攔不住。粉的、白的，層層疊疊，擠擠挨挨，在密匝匝的綠葉間，熱熱鬧鬧地鋪開一整牆的絢爛。

那些花兒，有的已然全盛，花瓣舒展，露出中央一點鵝黃的蕊﹔有的尚是緊裹的花苞，尖兒上染著淡淡的緋紅，像一句羞於出口的心事。陽光從交錯的枝葉間篩落，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隨風輕輕晃動。空氣裡浮動著清甜的香，不濃，卻絲絲縷縷，無處不在，將整個操場浸潤得溫柔而靜謐。

這道薔薇牆，就那樣靜默地立著，介於沸騰與安寧之間。柵欄那側，是奔跑跳躍的身影，是少年毫無顧忌的歡呼與吶喊，汗水在陽光下閃著光﹔柵欄這邊，是教學樓裡低沉的讀書聲，是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輕響，是思緒在字裡行間沉潛。這道花牆，像一個溫柔的結界，既分隔了兩種節奏，又將它們奇妙地融合為一體。它見証每一個清晨，學子們踏著晨露從它身旁走過，睡眼被花香悄然喚醒﹔也目送每一個黃昏，他們背著沉甸甸的書包，在夕陽余暉裡與它作別。

師生們的腳步，行至此處，總不由得放緩。年輕的班主任抱著作業本匆匆走過，會下意識地停駐，深深吸一口氣，讓被教案和試卷佔據的思緒，獲得片刻鬆緩。鬢角染霜的老教師，午后習慣在此散步，目光掠過一牆絢爛，再投向操場上生龍活虎的身影，眼底便漾開如水般的欣慰。這花，仿佛不只是一株植物，更似一位沉默的師長，一位親切的舊友，不言不語，卻以最蓬勃的姿態，詮釋著“陪伴”的深意。

陪伴，大抵是一種無需言說的懂得。恰如那薔薇，從不追問春風何來、夏雨何急，只是靜靜順應著時令的節拍，該抽芽時便抽芽，該綻放時便毫無保留地綻放。

南雅的師者們，似乎也深諳此道。他們的愛，鮮少是轟轟烈烈的宣言，更多時候，是浸潤在尋常光陰裡的細水長流——是夜深時分辦公室那盞不眠的孤燈，是考試失利后一句溫和的“我們來看看問題出在哪裡”，是運動會上喊啞了嗓子卻依然揮舞雙臂的激動模樣……他們默默見証著少年如何褪去怯懦、走向從容，如何撥開迷霧、尋得堅定，又如何將一張張皺巴巴的草稿紙，演算成清晰的人生答案。

這種陪伴，是給予豐沃的土壤、和煦的陽光與及時的雨露，然后，懷著全然的信任，退后一步，靜待每一朵花依著自己的時序，從容綻放。

花開的道路，何曾有一帆風順？必經淬煉，方得絢爛。疾風驟雨總是不請自來，將滿牆繁花打得七零八落。這恰似少年的成長，必會遭遇學業的重壓、心事的纏繞、人際的迷局，以及對前途那甜蜜又沉重的茫然。

風雨斂跡，花牆依舊。落紅並非無情，而是化作護花的春泥﹔劫后余生的花朵，帶著晶瑩的露水，反更顯一種溫柔的堅定。這正如始終守在那裡的老師們，他們不曾替學生遮擋所有風雨，卻教會他們如何挺直脊梁，如何在風雨后擦拭傷痕，重新積蓄力量。他們明白，有些路必須獨行，有些坎必須親越。而他們能做的，是站在身后，投以堅定的目光，伸出溫暖的手，讓少年知曉，無論行至多遠，回首處，終有一道目光，溫暖如初。

曾有一個從外地轉學來的男孩，初到南雅時，像一隻受驚的幼獸，總是沉默地縮在自己的座位上，成績也一落千丈。

他的語文老師，一位帶過十幾屆高三畢業班、氣質儒雅的中年教師，並未急著找他長談。某個黃昏，老師只是輕輕將他引至那片薔薇花牆下。沒有過多詢問，老師指著那些層層疊疊的花朵，輕聲說：“你看，這些薔薇剛移栽來時，也蔫過好一陣子，水土不服。可只要根扎穩了，熟悉了這裡的陽光雨露，自然會開出自己的花。”

男孩望著眼前這片潑洒般的絢爛，淚水無聲地滑落。自那以后，他常常獨自來到這堵花牆下讀書。薔薇開了一季又一季，男孩臉上的笑意也一點一點漾開，成績單上的名字，悄然向上攀升，最終，他如願考入了心儀的大學。

畢業時，他在送給老師的卡片上寫下這樣一句話：“謝謝您，帶我看這堵花牆。我終於相信，我也可以在這裡，開出自己的花。”

這樣的故事，在南雅的歲月裡，尋常如薔薇年復一年的花期。一屆屆學生來了又走，如同候鳥遷徙。唯有那柵欄上的薔薇，仿佛超越了時間，歲歲年年，以相似的絢爛，送別不同的面孔。它聆聽過多少隱秘的心事，撫平過多少躁動的不安，無人能計。它只是靜靜地、熱烈地開著，將一段名為青春的時光，深深浸染上它的芬芳底色。

陪伴的真諦，或許並非塑造，而是喚醒﹔並非給予，而是發現。如同園丁守護薔薇，不急不躁，不爭不搶，只是提供一片沃土，一份耐心，然后滿懷喜悅地，看它抽枝散葉，沐浴陽光，歷經風雨，最終迎來那場獨一無二的、盛大的綻放。這是靈魂對另一個靈魂的深切關照，是願意調整自己的節奏，與之同頻共振。

春深夏淺，薔薇最盛的時節終將流逝。花瓣會開始凋零，風起時，便是一場粉白色的、安靜的雪。無需傷感，因花開花落，本是自然。而陪伴成長所鐫刻下的印記，卻早已深植於彼此的生命脈絡之中。

那花香，浸潤了少年的衣襟，也縈繞於師者的心頭，成為歲月無法磨滅的芬芳。當最后一朵薔薇在夏末的枝頭抱香而眠，它知曉，它已陪這一季少年，走過了一段最錦繡的年華。而當少年們奔向遼闊的遠方，回首時，身后那一道如霞似錦的花牆，連同牆下那些默默守護的身影，便成了記憶中永恆的、溫暖的底色。

一季花開，一程陪伴。寂靜無聲，卻勝過萬語千言。（洪櫻）

洪櫻，湖南省攸縣人。湖南省作家協會會員，湖南散文學會會員，文學創作三級。湖南散文學會理事、湘潭市女作協第一任副主席。毛澤東文學院作家班第六期學員。著有個人散文集《櫻雨飛花》。曾獲中國新聞獎報紙副刊作品復評銅獎、中國地市報新聞獎二等獎、湖南省報紙副刊作品金獎、湖南省好新聞一等獎、湘潭市第四屆文學藝術獎成果獎、五次獲“中國銀行業好新聞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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