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
人民網>>湖南頻道>>市州縣域

湖南株洲縣區發展大型新聞調查③|醴陵:“陶花”爭妍春歸何處?

2023年08月29日11:29 | 來源:株洲新聞網
小字號

“醴陵陶瓷文化傳承創新與產業發展”學術研討會現場。劉毅 攝

“醴陵陶瓷文化傳承創新與產業發展”學術研討會現場。劉毅 攝

  醴陵的陶瓷和煙花,從歷史深處走來。“陶花”繽紛,生活璀璨了,“腰包”扎實了。

  上世紀80年代,依托陶瓷、煙花兩大優勢產業,醴陵縣域經濟在湖南一馬當先,享有“三湘第一縣”的美譽,並成功撤縣設市。

  誰料,80年代末,全國花炮產業問題不斷,結構調整大潮中,醴陵也開始轉向,將重心移至陶瓷,可后來陶瓷又一度陷入“高能耗、高污染”的窘境。

  風雲流轉,幾度明暗。盡管“三湘第一縣”已易主,新產業先后出現,但今天,陶瓷跟花炮依舊是醴陵兩大支柱產業。

  失去的僅僅是一個名頭嗎?

  重拾花炮產業,在錯失良機、相鄰縣(市)領跑的現實情況下,如何尋回話語權?

  審視陶瓷產業,又如何甩掉品牌不彰、龍頭不強、貿易“單邊”等發展桎梏?

  兩大傳統產業長期積累的結構性矛盾、創新瓶頸等問題,又該如何徹底“治療”?

  要邁進“千億時代”,醴陵還有很多必答題。

醴陵花炮物流國際港項目施工現場。王界明 攝

醴陵花炮物流國際港項目施工現場。王界明攝

  往日榮光與現實差距

  改革開放,春雷陣陣,醴陵傳承千年的陶瓷跟花炮產業紅紅火火。

  在撤縣設市第二年,大批“陶花”企業敏銳捕捉風向,借勢企業經營自主權改革號角,雙雙突飛猛進。

  這一年,醴陵的陶瓷產業,產值邁過億元門檻﹔花炮廠由與1977年的78家增至426家,花炮年產量位居全國第二,僅次於東莞。

  根據1986年的官方數據,醴陵在國民收入、社會總產值、人均國民收入方面遙遙領先於株洲其它各縣,甚至遠超長瀏望寧四縣,人均國民收入是瀏陽的1.67倍。此外還有食品工業、防水材料、服裝等產業。在那火紅年代,醴陵以無可爭議的實力享譽三湘。

  然而,好景不長。

  從1989年開始,瀏陽GDP進入指數增長階段。從1989年落后醴陵0.15億元,到1990年反超醴陵1.1億元,后來居上,瀏陽登上了“三湘第一縣”寶座。

  醴陵、瀏陽地位反轉,曾有媒體報道,其核心變量莫過於支柱產業——煙花鞭炮上的一進一退。

  80年代末期,因生產門檻低,粗放的煙花鞭炮生產導致安全事故不斷,無論是官方與民間,都將煙花鞭炮視為“洪水猛獸”,建議全面取締的呼聲不絕於耳。

  順應民聲,1988年,國家提出加強煙花爆竹的生產和燃放安全。隨后,國內200多個城市出台了全面禁放煙花爆竹的法規,煙花鞭炮行業遭遇寒流。

  在此背景下,昔日的“煙花一哥”東莞關停了煙花爆竹廠,發揮毗鄰特區的優勢,積極吸引“三來一補”企業落戶,通過發揮人口紅利、低成本優勢,成功轉型。

  而地處湘贛邊的醴陵和瀏陽,沒有東莞的區位優勢,兩地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

  醴陵將目光轉向陶瓷產業,向打造陶瓷之都的賽道進軍。而瀏陽力排眾議,頂住諸多壓力,認為花炮產業並非夕陽產業,吸引廣東和香港花炮企業前來落戶,加快行業升級改造,還定期舉辦花炮節,擦亮品牌,讓瀏陽花炮享譽全球,從而取代了東莞,也趕超了醴陵,成為享譽全球的“煙花之都”。

  日后,醴陵重拾煙花鞭炮產業,但一次抉擇劃出的產業鴻溝,使得發展逐步拉開差距。截至去年底,醴陵和瀏陽花炮企業的數量、產值分別是176家、441家,180億元、301.5億元。

醴陵煙花爆竹交易會上,客商了解花炮。宋丹 攝

醴陵煙花爆竹交易會上,客商了解花炮。宋丹 攝

  品牌不彰與價值不高

  在上海、廣州等地的一些知名家居零售商店,琳琅滿目的陶瓷杯子讓人眼前一亮,單個售價多為兩位數,其中不少是“醴陵造”。如其中一款標價為17.99元的杯子,出廠價僅為幾元,但貼上品牌商標后就“身價暴漲”,而杯子上看不出“醴陵造”的標志。

  這是不少日用瓷企面臨的尷尬:出口為ToB而不是ToC模式,雖然年產值較高,但承擔了繁重的生產設計等任務,即使產品質量上乘,定價權由品牌經銷商掌握。

  業內人士坦言,醴陵日用瓷目前貼牌多、自主品牌少,缺乏品牌溢價效應,盈利能力弱。“龍頭企業自主品牌產品銷售不到營收的50%。”該業內人士直言不諱,小微企業更是主要靠貼牌生產,成為產業抵御風險能力弱的一大因素。

  在一份《關於加快醴陵陶瓷產業發展的思考》中寫道,目前,醴陵陶瓷企業基本上處於“小而全、大而全”的發展階段,專業化分工程度不高,缺少專業的陶泥、釉料、制模、包裝企業。

  “一個千億產業,如果龍頭企業產值不超過20億元,就難以支撐產業長遠發展。”市委領導在醴陵座談時曾直言不諱,龍頭企業的品牌沒有,產業的靈魂和發展就缺少支撐。

  醴陵一家藝術瓷生產企業負責人表示,相對景德鎮陶瓷,醴陵陶瓷工藝比較單一,除了釉下五彩瓷,沒有其他叫得響的品牌。而景德鎮陶瓷則有青花瓷、粉彩瓷、顏色釉瓷、琺琅彩瓷等種類。

  而說到景德鎮,“景漂”現象又無法回避。

  這些“景漂”,既有來景德鎮學習陶瓷技藝的學生,也有來此尋找創作靈感的陶藝師,還有淘金的商販。官方數字顯示,2022年有3萬外來人口“漂”在景德鎮。

  業內人士認為,像磁鐵一樣吸引著“景漂”的景德鎮,也在吸引著資本、人才等發展要素的聚集,為其千年窯火增添生生不息的力量。“這也是醴陵目前所欠缺的。”他說。

  浙江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教育部計算機輔助產品創新設計工程中心主任應放天在醴陵座談時表示,工信部實施的增品種、提品質、創品牌的“三品”戰略,也是醴陵陶瓷現在以及未來十年的重要策略,“不是討論要不要做的事情,而是誰做得快,誰就成功。”

陶瓷企業工人在車間上釉作業。王界明 攝

陶瓷企業工人在車間上釉作業。王界明 攝

  看潮州。作為中國八大陶瓷主產區之一,潮州既叫響陶瓷區域公共品牌,擦亮“中國瓷都”金字招牌,又積極鼓勵和引導企業加強品牌建設,注重產品設計,追求功能與美感的統一,融合“潮”元素,研發設計出更多符合現代審美、適應市場需求、拿得出手的拳頭產品,打造精致的“潮貨”,提高產品附加值。

  品牌不響,在煙花行業同樣存在。在醴陵,大規模、有品牌價值的企業少,產值億元以上企業不足10家。不少企業規模偏小,為一些大企業貼牌生產。

  記者曾採訪過一名花炮企業負責人,其父親在醴陵經營鞭炮廠,他學成歸來后,注冊了一家銷售公司,但注冊地在瀏陽,“瀏陽花炮名氣更大,這樣做更容易贏得客戶青睞。”

  事實上,早在上世紀80年代,醴陵花炮享有盛譽。資料記載,1985年7月,醴陵“紅燈牌”大型盆花和禮花彈首次在日本東京燃放﹔1982年9月,醴陵生產的“小禮花彈”“套筒鳥語花香”等花炮獲評部優產品或輕工業部百花獎。

  時過境遷。由於長期品牌經營、塑造和宣傳推廣意識不強,有自己品牌或注冊商標的花炮企業不到20%,不少小企業甘願“替人做嫁衣”。

  瀏陽一位浸淫行業三十余年的花炮老兵曾建議,中小型煙花廠依附龍頭企業,負責某一種產品生產,將煙花爆竹生產細化。而龍頭企業轉變思路,從生產型企業升級為經營型企業,著重在創新、市場和品牌上下功夫,放大品牌效應。

  可以肯定的事,無論陶瓷或是花炮,有著大牌代工背景的工廠絕對可以談得上品質有保証。有技術和產品優勢的代工企業,如何向國貨品牌華麗轉身,佔據微笑曲線的兩端,是挑戰,更是期待。

  誠然,近年來醴陵黨委政府引導,有意識地加強陶瓷、花炮文化宣傳品牌打造,舉辦了瓷博會、煙花鞭炮博覽會等展會。尤其是近兩年,醴陵以城市的名義舉辦焰火展演、“醴陵陶瓷文化傳承創新與產業發展”學術研討會等活動,擦亮“千年瓷都,天下醴陵”城市品牌,讓傳統產業“出圈”。

外商青睞醴陵陶瓷。醴陵市委宣傳部 供圖

外商青睞醴陵陶瓷。醴陵市委宣傳部 供圖

  “單邊走路”與循環生長

  今年3月,記者咨詢醴陵市相關部門,了解外貿情況,回復稱“受大環境影響,預計一季度外貿出口下降8.8%。”

  外貿遇冷,企業率先感受陣陣寒意。今年一季度,醴陵市一家陶瓷出口重點企業出口同比下降達3成。

  “和外國人做生意相對撩撇,不僅量大,結算也快。”長期以來,醴陵日用瓷注重海外市場,隻負責生產,全世界每4個陶瓷杯,就有1個產自醴陵。靠著人口紅利,醴陵日用瓷物美價廉,深受外國人青睞,時至今日,其出口量仍位居全國第一。

  一位領導在醴陵座談時曾直言不諱:“株洲地區的商超,難覓醴陵陶瓷的蹤影。”他不禁疑惑:株洲人要買醴陵陶瓷,該去哪裡呢?

  政府採購曾是醴陵陶瓷人引以為傲的產業資本。新中國成立后,醴陵釉下五彩瓷長期作為國家的宴會瓷、陳設瓷、禮品瓷和領導人生活用瓷。上世紀80年代開始,醴陵釉下五彩瓷作為國禮,先后贈送給英國女皇伊麗莎白、美國前總統克林頓等外國元首。

  就在今年5月底,人民大會堂向醴陵移交國宴瓷,這批38件產自醴陵的“139”花面國宴瓷,59年后順利回歸故裡,入藏醴陵市博物館。

  靠著政府採購撐腰,藝術瓷不用看市場,也生存得滋潤。

  然而,市場風雲變幻令人始料未及,長期“一條腿走路”,“高光時刻”也有隱憂。

  近幾年,經濟下行壓力增大,外貿訂單下滑,國外市場萎縮。尤其是經歷三年疫情,全球貿易復蘇尚不確定,加之陶瓷使用時間長短不定,令那些隻專注外貿的企業“船大難掉頭、船小易翻覆”。

  而電瓷市場並非開放市場,需要資質業績﹔藝術瓷更是小眾市場,價格相對較高,一般消費者難以成為目標客戶。

  如去年全球通脹,大宗材料、能源價格超預期大幅上漲。上半年,華聯瓷業出口美國、歐洲的產品,每個貨櫃的海運費達1.2萬美元,比正常情況增長四倍,嚴重影響了出口競爭力。

  這一年,國際市場受俄烏沖突、疫情反復等因素影響,消費萎靡,醴陵陶瓷出口訂單嚴重下滑,比重超兩成。其中,俄烏沖突爆發后,華聯瓷業一客戶全面關停俄羅斯市場,訂單減少200萬美元以上。

  醴陵一家出口企業,因連續3年德國市場不要貨,一度靠代加工維持運營。

  早在2020年,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醴陵積極引導支持瓷企融入“雙循環”發展格局,也有企業提早布局。

  如成立新公司專注國內市場,以時尚的設計配以創意的文案吸引“粉絲”,或在國內布局品牌直營店等。但過去長達數年的時間,醴陵日用瓷企對國內市場的耕耘投入相對較少,暢通“雙循環”還需久久為功。

  景德鎮瓷企的做法或許可供借鑒。景德鎮陶瓷集團有限責任公司按照家庭消費習慣,設計符合6人、8人使用的餐具頭數,降低成本,提高價格優勢。同時,大力推進百城千店計劃,打通車間與家庭消費的環節。

焰火閃耀瓷博會。醴陵市委宣傳部 供圖

焰火閃耀瓷博會。醴陵市委宣傳部 供圖

  標兵漸遠與追兵已近

  從北京奧運會到國慶70周年、建黨百年,再到卡塔爾世界杯,漫天絢爛的瀏陽煙花驚艷了夜空,璀璨了世界。

  從產值上看,在“F4”產業聯盟中,瀏陽是當之無愧的大哥,醴陵緊隨其后,但后者並非高枕無憂,因為標兵漸遠、追兵已近。

  2020年,江西萬載縣花炮產業產值僅為85億元,2022年達150億元,快速的發展速度讓萬載信心滿滿。同一時期,醴陵的數據分別是112億元、180億元。

  萬載縣把花炮產業定位為首位產業,縣委、縣政府旗幟鮮明發展花炮產業,專門召開全縣花炮產業工作大會,縣委書記親自擔任花炮產業鏈鏈長。在高位推動下,一條集生產、銷售、物流、採購為一體的“萬載花炮”品牌全產業鏈加速形成。

  而從結構上看,醴陵花炮產業被認為是“低附加值的產品多”。該市花炮行業部門一位負責同志向記者介紹,花炮企業主要靠“走量”,在禮花彈、焰火表演等高端市場佔有率較低,80%的產品是一些低附加值產品,煙花企業僅為20%。

  而瀏陽正好相反,作為全球煙花爆竹生產貿易基地,已具備全球花炮行業最完備的產業鏈條,形成了集原材料供應、生產經營、科研設計、包裝印刷、倉儲物流、焰火燃放、文化創意為一體的花炮產業集群。

  有媒體報道,瀏陽煙花的龍頭企業東信煙花曾參加北京冬奧會、冬殘奧會開閉幕式焰火燃放,花火劇團在全國多地旅游景區組織實施“焰遇”系列焰火嘉年華。

  近年來,瀏陽多家企業進軍專業燃放市場,新品層出不窮,加特林、360環保煙花、水母煙花、“孔雀開屏”等一個個藥量小、聲響小、運動軌跡可控、安全環保的創意城市煙花,一次次引爆市場。

  目前,醴陵具備專業焰火燃放資質的企業僅為個位數,而瀏陽已有近百家。

  花炮產業在富民方面扮演重要角色,醴陵市深諳此理。近年來,該市積極推動花炮企業轉型發展,連續出台政策措施,機械化減人、自動化換人等工作卓有成效,機械化應用率已經超過70%,爆竹涉藥工序機械化率達到100%。

  尤其是被納入全國煙花爆竹轉型升級集中區以來,該市牢牢抓住煙花爆竹發展難得的歷史機遇,建立健全“一套班子、一個方案、一張清單、一抓到底”工作機制,聚焦做實“結構優化”“固本強基”“提質增效”“區域協同”等重點工作,穩步推進集中區建設各項工作。

  醴陵市第十三次黨代會,提出了加快邁進縣域經濟“千億時代”的奮斗目標,描繪了打造千億總值、千億園區、千億陶瓷產業集群的宏偉藍圖。

  實現這一目標,產業大發展無疑是重中之重。醴陵正集中優勢兵力在打造“三個高地”上持續發力,搶抓新機遇、開辟新領域、制勝新賽道,以項目建設為第一戰場、以園區為主陣地,推動傳統產業快升級、優勢產業強鏈條、新興產業補短板、未來產業搶布局。

群力瓷廠舊址。黃永強 攝

群力瓷廠舊址。黃永強 攝

  【他山之石】

  瀏陽煙花:創意無限 精彩無限

  今年春節,火爆全網的莫過於“加特林”煙花,由瀏陽一家煙花制作公司命名,屬於吐珠系列煙花。

  事實上,吐珠是誕生於20年前的傳統產品。如今由單個吐珠發展到組合吐珠,再借助技術支撐,完成了由最初的紅綠帶響到如今數十種色彩、數十種造型效果的升級。

  由單個到組合,正是這一個小小創意改變,在短視頻的助推下,“加特林”全網爆紅,更讓藥量小、聲響小、運動軌跡可控、安全環保的城市煙花刷爆社交平台。

  從2019年開始,瀏陽市相繼出台政策文件,引導花炮傳統小產品生產企業走專業化、精品化道路,催生了小型煙花的“百花齊放”。該市萬盛煙花制造有限公司專注兩款小型煙花產品,50名員工,年產值上千萬元。

  在瀏陽,創意的故事更在廣闊天空。

  有企業加大焰火文化創意,推進煙花產業鏈實現全要素數字化轉型﹔加大焰火文旅融合,促使瀏陽花炮與國內外知名景區、景點合作,打造大型煙花實景表演、小型創意音樂煙花表演等煙花文旅項目,進一步延伸花炮產業價值鏈,提升花炮文化附加值,培育新的增長點。也有企業創造告白、婚嫁、聚會、生日、年會等各類創意城市煙花秀,將煙花融入日常生活的消費中,打破行業固有的“年產季銷”的市場結構,打造出契合當下年輕消費群體個性化的定制煙花秀。(劉毅)

(責編:黃卓、羅帥)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