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歲那年，我第一次來到瀏陽縣城。

　　我上的電大班設於瀏陽一中，而寢室就在瀏陽文廟的東廂房。走進那座古典的庭院，一眼瞧見正前方高大的大成殿重檐翹角，黃色琉璃瓦在陽光照射下熠熠生輝，殿前東西角各有一座精美的亭子，與大殿交相輝映。走近一看，大成殿竟為學生閱覽室，每天傍晚和周末都開放。聽老師說，很久之前，大成殿是讀書人祭祀孔子的正殿，不由肅然起敬。后來，我打聽到城裡下河街有縣圖書館，那裡的書更多更好，便約上幾位好友去尋找，繞城一大圈才輾轉找到。途中我們發現，一派寧靜的小城，竟然有許多老巷子，有許多青磚青瓦的老式院落，瀏陽一中對面的巷子裡，就藏著有名的梅花巷。

　　莫名地喜歡梅花巷。小巷悠長，鋪著長條麻石板，石板兩側鋪著青色或白色的鵝卵石，排成可愛的“人”字。也許是年深日久，石板上有些坑窪，鵝卵石也被磨得光滑滑的。巷子兩邊，都是高高的青磚牆，牆上滿是深深淺淺的斑駁，有些地方還長了青苔。青灰色的雕花門頭，一律斜斜地朝巷子裡開著。厚厚的褐色木門緊閉著，上面有舊舊的銅門環。

　　小巷很安靜，偶爾有幾個人匆匆走過，偶爾誰家的院門打開著，我便悄悄地走進去。跨過高高的門檻，是小小的院落，中間為長條青石板鋪成的小天井，四周是青磚瓦房，有時還有木閣樓，台階上整齊地鋪滿了密密的鵝卵石。雕花門窗及雕花欄杆花型精致，隱約能看出涂過深紅的油漆。

　　梅花巷，多麼美麗的名字。城區的同學告訴我，巷子東邊是譚家大屋、宋家大屋，西邊則是黎家大屋、賀家大屋。宋家曾在自家花園裡栽過多株名貴梅樹，一到寒冬，梅花盛開，香氣四溢，惹得城裡的讀書人紛紛聞香而來。如今，雖然花香不再，梅花巷卻依然吸引著我。

　　走過梅花巷，沿朝陽街左拐，行不多遠，有一條小路通往清亮的瀏陽河。河對岸綿延著高大青翠的天馬山，山下舒展著一長溜田野，田野上散落著星星點點的農舍。我時常獨自一人，出學校大門，橫過馬路，走進梅花巷，往河邊悠然而去。那條直通河邊的小路兩旁，沒有一間房屋，長滿了高高低低的雜樹。河上的渡口處是一個小小的河灣，渡船是一條舊舊的烏篷船，乘船的大都是進城來賣菜的人。船開動了，我站在船頭，河風吹動我的衣襟。我凝視著清亮的河水，感慨多少光陰悄然逝去，河水卻依然默默滋養著這裡的人們。

　　就在畢業前夕的那個春天，我與幾個好友挑了一個大晴天，一行六七人，從紅絲橋渡口坐渡船過河。走過田間小路，沿著一條曲折的山路，往天馬山頂攀爬。山上疏疏朗朗的雜樹已發新葉，紅彤彤的映山紅不時出現在眼前。當我們氣喘吁吁地爬上山頂，急切地轉過身來，一眼就看到耀眼的陽光傾瀉在瀏陽河面上，河水如輕柔的藍色綢帶，繞城而過，直至隱於前方的崇山峻嶺之中。對岸小城的一片黑色屋脊之上，泛起淡金色的光輝，彌漫著小城濃郁動人的煙火氣息。

　　彼時彼刻，大家都看得痴了，干脆席地而坐，慢慢欣賞。恍惚間，嘩嘩的流水聲忽近又忽遠，籠罩著我纏繞著我。真願自己化作一滴平凡的雨水，滴落到瀏陽河中，與那滿河的流水融為一體。抑或化作一棵水草，一片樹葉，一朵落花，去裝扮這瀏陽河畔如詩如畫的世界……

　　后來，我分到了郊區百宜坑的集裡中學教書，學校隻有一棟二層教學樓，還有幾棟紅磚平房。結婚后，我從學校搬到了城裡水門口附近的物資局宿舍。天天得早起，騎著自行車從西城穿過新文路、北正路，向北過熊家亭出城，還得穿過長長的田壟，再上坡。早出晚歸地奔走，很少去關注路旁的風景。好長一段時間后，我才知道宿舍對面那個院子旁邊，竟然是譚嗣同祠堂。

　　我來到譚嗣同祠堂跟前。穿過小院，走到中廳，便是譚嗣同生平事跡陳列室。我仔細閱讀那些文字，從中廳看到后廳。譚嗣同雖隻活了33歲，但他心憂天下，一生尋求國家富強之路。近些年，我提筆寫了《尋訪譚嗣同》一書，又寫了長篇歷史小說《譚嗣同》。每一次書寫，都是一次精神的對話，都是在努力走近那顆博大的心靈……

　　不知從何時開始，小城悄悄地變新、變大起來。梅花巷一帶成了煥然一新的商業區和住宅區。瀏陽河城區段架起了各具形態的五座大橋，岸邊建成了儀態萬方的沿河風光帶。傍晚時分尤其動人，綠樹，彩燈，雕塑，波光粼粼的河水，還有散步的男女老少，不遠處的夜空綻放著朵朵璀璨的煙花……宛如一幅美麗的畫卷。就在昔日的紅絲橋渡口處，一座新的風光橋凌波照水，仿佛一隻飛鳥展翅於碧波之上。

　　搬到新行政中心所在的東城后，我會經常回老城走一走，往日的時光如水漫過心頭。就在去年，80多歲的姐姐與姐夫，回到闊別多年的小城。見小城已高樓林立，今非昔比，他們非常高興。來到西湖山頂，我們久久地眺望山下的瀏陽城。風獵獵吹過，一座洋溢著現代氣息的城市就鋪展在我們眼前，彎彎的瀏陽河水，在陽光下跳躍著斑斕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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